詩曰:
舊紙裁箋也有香,殘花一盞坐斜陽。
門前風緊門猶在,笑語何妨短一場。
海棠社停了近一個月。
不是無人作詩,而是眾人都忙。探春忙西簿,寶釵忙薛家舊號,黛玉看林氏明賬,寶玉在外書房抄借支例,連湘雲來府幾回,也只見各處桌上堆著單據。
這一日午後,湘雲忍不住闖進秋爽齋,把探春手中筆抽走:“再這樣下去,大觀園要改名大賬園了。”
探春搶回筆:“你來替我寫廚房少米,我便作詩。”
“少米六鬥,正好罰六首。”
黛玉從門外進來,聽見便笑:“她若真作六首,你又要先醉。”
湘雲拍桌:“今日誰提銀數便罰酒。沒有酒,罰冷茶。”
因府中節省,詩社不另備新點心。李紈讓廚房送一壺舊茶、兩碟栗子、一盤昨日剩下的松瓤卷。箋紙也不買,惜春把此前畫廢的紙裁成小片,背面作詩。
寶釵來時帶了一瓶自家醃的桂花,不入公賬,只放在茶裡一小匙。她故意對探春道:“先說清,這是我私物,喝完不必籤。”
眾人都笑。
題目由湘雲定:“門。”
寶玉說門有何詩意,湘雲反問:“你這些日子不都在學誰能開門、誰不能開門麼?”
黛玉拈到“風”,寶釵拈到“鎖”,探春拈到“名”,迎春是“影”,惜春是“空”,寶玉偏拈了個“問”。
“你這字最合時。”黛玉道。
寶玉沒有急著回嘴,低頭在廢畫紙背面寫。第一句仍是慣常的柔情,寫到第二句,他忽然把“花門為我開”改成“花門問客開”。
湘雲湊過去看:“只多一個問字,怎麼像你近日抄書抄傻了?”
寶玉道:“門不是看見我便該開。”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眾人反而笑得更厲害。晴雯在簾外聽見,咳著說:“二爺總算知道門閂不是擺設。”
寶玉回頭要同她鬥嘴,見她臉色仍白,便只讓麝月給她添一件衣。
黛玉的詩寫風從竹門過,不留姓名;寶釵寫鎖護空匣,不問來客貴賤;探春寫門牌雖小,若無名便不收。三首都有近日影子,探春自己讀到“無名不收”西字也笑了,拿筆劃去,改寫成窗外一隻怯怯來飲的小雀。
李紈評寶釵句穩,黛玉句清,探春句首。湘雲嫌她太端正,自己提壺斟冷茶:“詩若都像賬頁,我便投河。”
惜春把眾人作詩的模樣畫下來。她不用好紙,只在一張舊園景草稿背面落墨。畫中門半開,桌上沒有銀鑰與封條,只有栗殼、茶盞、裁紙刀和幾枝將謝的海棠。
迎春今日話比往常多。她把小菱退身頁旁見一事告訴眾人,擔心邢房怪她。湘雲道:“你只寫一句人家說過的話,也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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