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為何收著?”
“在揚州核父親舊藥時留的比樣。”黛玉把方底號指出,“同府中繡囊無涉。”
此時,小紅忽然注意到書架第三層一冊《杜工部集》書脊比旁邊略凸。她沒有自己抽,先報給平兒。紫鵑取下,書中夾著一張折成燕尾的紙。
黛玉皺眉:“不是我的折法。”
紙未開,王善保家的己喜形於色:“姑娘房裡夾的信,自然要看。”
鳳姐讓平兒先看封面。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紙角卻有一道淺藍線。平兒想到北路票紙,立刻不許當眾展開,先裝入空袋。
“為何不念?”王善保家的急道。
“因為它更像賬線,不像情信。”鳳姐道。
黛玉卻說:“在我書中取出,我該先見。”
她用細絹托住紙角,親自展開。紙上寫:“亥初,北角門,冊隨燈出。”共九個字,未署人名。
屋內氣息頓時變了。
那句話沒有寫誰的冊,也沒有寫哪一日。它出在林姑娘的書中,足以惹疑,卻不能因此便說林家當夜要送冊;若屬塞入,更須先尋遞紙的手。
黛玉沒有急著喊冤。她把紙平放在公案上,寫:“此紙非我所有,出於杜集第三層,酉初見。請查紙、墨、摺痕、放入時辰。”隨後署名。
紫鵑也在旁寫:“昨日午後曾取此書,無紙;今日未動。”雪雁寫自己早晨擦過書架,書脊當時齊平。二人證詞未必足以定,但時辰有了範圍。
王善保家的說丫鬟自然替主子遮。黛玉沒有與她爭,請人記下書、紙的相對位置,書架灰痕畫圖留樣,不再隨意擦抹。
搜檢結束時,瀟湘館只取走青布樣一片、無主紙一張、書一本作位置證物。其餘原物歸位。平兒在門牌上寫:“未見繡囊同類;林氏私契未啟。”
黛玉最後親手關箱。她沒有因未見繡囊便鬆氣,那九字條仍像一根冷針插在書頁間。
取物單簽完後,鴛鴦沒有立刻隨隊離開。她看著黛玉把母親舊帕放回箱底,想起賈母曾說賈敏未出閣時也愛拿蘭葉夾書,便低聲提了一句。
黛玉抬眼:“外祖母說過?”
“說過。只是那時候我尚未到府裡,不曾親眼見過。”
黛玉摸了摸舊帕的針腳,請她改日再講,不必把這句話添進今夜的旁見。母親舊習能留作念想,卻不能替今日書裡有沒有紙作證。
鴛鴦應下,回頭只問紫鵑昨日用的書籤是什麼。紫鵑於是把昨日所用竹葉的形狀畫下:葉尖缺一小口,葉背有墨點。若有人說昨日書中本就夾紙,至少還須解釋竹葉去了哪裡。
雪雁則去看書架上的灰。她早晨擦書時,從左到右,只擦外沿,第三層靠牆處仍有一條薄塵。那本《杜工部集》被抽出後,書底留下的空印比旁書新,只能說明書曾被挪過,單憑灰跡說不出哪一日。是今日來傳話的人等候時,還是主人昨日讀書時所動,都還不能定。
黛玉逐項看過,劃去“今日新挪”西字,改作“挪動時日未明”。鴛鴦請紫鵑再讀自己的那條,她想了想,將“昨日無紙”前添上“奴婢翻至所讀數頁,未見”。未翻遍的頁,她沒有替姑娘斷。
隊伍暫退外廊,黛玉讓雪雁照常煮茶,別讓小丫頭們都圍著空書位議論。她與紫鵑隨後出去,等領查人把取物條再念一遍。
走到廊柱邊,紫鵑低聲道:“姑娘,昨日我明明翻過那本書!”
“正因你翻過,才把昨日寫清。”黛玉按住她握著公箱鑰匙的手,“不要說絕對無人能塞。先看紙自己說什麼。”
竹葉被晚風吹響。瀟湘館門沒有重新上閂,只在牌上多了一行九字條的袋號。有人想借搜檢把一條北路塞進林姑娘書裡,紙己被取出,卻沒有如願變成一句現成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