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人同時一靜。
紅綢包只有巴掌大,外面無籤。鶯兒說昨日點箱時沒有。王善保家的搶先奪過,幾乎要當眾拆。平兒按規矩讓鶯兒先看封面,鶯兒不認;寶釵也不認。
包內不是繡春囊,而是兩張正文被擦淡的薛家舊號收貨單與一枚薄身裂角銅戳。銅印印文模糊,像“恆舒”二字。
薛姨媽當場險些暈倒。
寶釵臉色也失去血色,卻沒有喊“栽贓”。她先問箱何時封。鶯兒拿出遷物單:昨日酉時封,封籤今日午後被薛姨媽來時重看過,未破。紅綢包若後來進入,尚不能斷放入時日:昨日點箱是否漏看,或從箱底舊裂縫塞入,兩種都須核。
小紅俯身看,箱底後板果然鬆了一指。蘅蕪苑後窗外是藤廊,昨夜有修窗婆子來過。
王善保家的卻道:“也可能你們自己從裂縫藏。”
“可以這樣寫。”寶釵道,“也請寫箱封未破、後板有縫、昨日點箱無此物。”
她親手把兩張空單與銅印裝袋,寫“不認,願驗”。沒有撕,沒有藏,也沒有因東西牽薛家便求鳳姐壓下。
薛姨媽哭道:“你若早搬出去,哪來這些!”
寶釵扶住母親:“若早搬,這包便會跟著我出門,旁人更說是我帶的。”
第七箱只有詩稿與小物,平安無事。搜檢結束,蘅蕪苑取走三冊舊號副賬、族親家書封存一封、紅綢包一袋。公私界限都寫在紙上。
搜檢隊尚未離開,鳳姐便叫木匠當場看那道箱底裂縫。木匠不許拆箱,只用細尺從後板探入,量得縫寬一指二分,箱子原貼後窗,移開時後板有縫。木匠只用乾淨紙片試縫寬,沒有把銅戳和原綢反覆塞回去;薄軟物或可穿過,仍須核原包厚度與箱位。
後窗下的泥地還有兩枚不完整鞋印,一大一小。因雨後人來人往,不能定是誰;小紅只描輪廓,發現小印鞋跟有一道橫釘,與修窗婆子常穿的舊鞋近似。婆子被叫來,鞋底橫釘果然相合,卻也說自己午後奉命修窗,腳印本該在那裡。
“誰叫你來修?”平兒問。
“周瑞家的說薛姑娘要搬,先把窗縫堵一堵。”
周瑞家的卻只承認叫人看窗,不承認指定午後。她與修窗婆子的口供相差一個時辰。寶釵沒有立刻指誰撒謊,只請把修窗工錢條取來。條上酉時領工錢,只能證明領錢時間,不能倒推出施工時辰。平兒另問門房何時放她進去,窗修完由誰驗過;沒有記下的先空著,不憑付款早晚逼人認謊。
木匠又在後板內側挑出一縷紅綢纖維,與小包外皮相近。相近纖維只能支援接觸的疑點,不能單憑顏色證明就是這隻包。平兒將綢包、兩張舊單、銅戳分記西件,各包內封,再合入一隻外袋;後板留在原箱,畫圖加簽,明日遷物時另由木匠拆驗。
薛姨媽看著自己帶來的七隻箱,忽然問是否所有箱都得拆底。寶釵搖頭:“只拆有縫的。無疑處也全拆,反叫每隻箱都成了疑處。”
她在遷物單上新增“箱體狀況”:第一至第五箱完整,第六箱後板舊松、今見擦痕,第七完整。過去箱籠只記裡面裝什麼,如今連箱本身也有了一頁來歷。
王善保家的本想把紅包拿作薛家鐵證,見每個動作都被拆開記錄,氣得催隊伍快走。寶釵卻不因暫時守住便輕鬆。箱縫能見,包何時進入卻未明;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住了許久的院子,也可能有她從未察覺的門。
隊伍走後,薛姨媽堅持照己籤的日期,次日便搬。寶釵請鴛鴦主持遷交,第六箱換入新箱,其餘只複驗封號和外觀,不因一箱有疑便拆盡七箱。
“你還要住這個園麼?”母親問。
“住不住是去處,清不清是來處。”
寶釵坐在己收起陳設的屋裡,手邊家信仍封。她沒有開啟族長那封再讀,彷彿早己知道每一個字。藤影映在窗上,七隻箱的封條一高一低。她主動開了所有該開的,卻仍有人從箱底替她塞進一箇舊號。
清白不是一扇關緊的門。那一夜,它是一隻只當面開啟、又由本人親手合上的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