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實寫了自己因何動怒、打在何處,不將那一掌略去。寫時掌心仍紅,握筆換了兩回,才把末行寫完。
鳳姐問王善保家的是否還堅持搜身。她哭道要請邢夫人作主。鳳姐道:“可以。先把今夜秋爽齋搜檢做完。你若退出,另換旁見;你若留下,便按令不搜身。”
王善保家的不肯走,怕走了後面無法插手,只得咬牙留下。
內間最後一隻木箱開出一疊試行簿副本、一枚新刻的“園物旁見”印與十幾張空白退身頁。她指著印說姑娘私刻官印。韓敬的刻印回單隨即取出,印文也寫明“不涉銀支”。
“空白退身頁又是什麼?”
平兒解釋了用途。王善保家的立刻說這是鼓動丫鬟離府,尤其司棋己在上面寫離心。
探春沒有替司棋藏:“退身頁寫本人願,不等於己準離。誰要看司棋那頁,須到她本人在場時。”
王善保家的又要借這些空頁去調司棋那一頁。鳳姐沒有準,平兒當面點清空頁,仍交回探春手中。
搜檢結束,秋爽齋未取淫物,吳新登所批舊稿己在正堂查過,仍由探春自存,並未再取進證袋;園物小印驗過回單後也歸原匣。平兒在總頁寫“無搜身授權,王氏觸主子腰,探春掌止”。王善保家的拒籤,鳳姐便寫“拒籤”並讓鴛鴦旁見。
訊息很快傳到邢夫人處。邢夫人氣得拍案,派人來叫停搜檢,先把探春送去賠罪。王夫人卻覺得此刻停更像心虛,只命搜檢繼續,探春明日再議。
探春聽見“明日再議”,沒有躲。她讓侍書取冰敷自己掌心,又把被翻亂的衣物暫不歸箱,等明日若有人複核,仍見原樣。
寶玉在怡紅院聽到那聲掌摑傳聞,第一反應是去秋爽齋護妹妹。走到半路,他停住。探春不需要他衝進去替她罵人;他該做的是把自己房中所有混物認清,免得下一房又讓丫鬟挨手。
掌聲傳出後,賈母院遣琥珀來問。鴛鴦本就在場,便把自己所見照簿念給琥珀:探春先拒搜身,要求落由;王善保家的未落字伸手觸腰;探春掌止。她沒有替探春說“打得好”,也沒有替王善保家的說“只是理衣”。
賈母聽完,先命人給探春送藥,又叫王善保家的明日來回話。邢夫人聞訊趕到,哭說自己的陪房被晚輩羞辱,若不叫探春磕頭,長房再無體面。
王夫人也不贊成探春動手。她遣周瑞家的傳話:“明日到佛堂認性急之過。”探春聽後請侍書回問,認的是“動掌”,還是“拒絕無令搜身”。王夫人只回一句:“先認動掌。”
探春當晚便寫好一張認過帖:“本人因王氏未奉搜身令而觸腰,動掌止之。動掌有失閨儀,願領家罰;拒無令觸身,不認有過。”她把兩件事分開,既不把自己寫成全無過錯,也不肯用一場磕頭把邊界一併賠掉。
李紈勸她明日少說幾句,免得事情越鬧越大。探春看著腫起的手:“若只認性急,往後每個婆子都可先摸一下,再說姑娘脾氣大。”
迎春在一旁坐了很久,忽然說願作旁見。她不是在秋爽齋現場,卻看過前一日擴寫的名單,也聽見“總有說不清的”那句話。她只能說這一段,不能據此擔保堂中是誰先伸手。探春仍請她把能見與不能見都寫清。
翠墨拿冰回來時,侍書卻不肯先替探春敷。她捧著自己的口述條,請平兒再念一次。上頭寫“王氏拉扯姑娘衣襟”,她說自己只見手碰到腰間,衣襟是否被扯開,燈架擋了一下,沒看清。
王善保家的立即叫道:“可見都是胡說!”
“看見的留下,沒看清的改掉。”平兒把筆遞給侍書,“不是誰改一處,整張便全假。”
侍書改完,仍籤自己看見探春先要求落由。翠墨站在另一側,所見稍有不同,也獨寫一張,沒有照侍書的話抄。探春忍著掌心熱痛,一張張看過,只改自己的口述,不替兩個丫頭補詞。
李紈到門外時,邢房催賠罪的人還沒走。她看著兩處紅腫,先請取藥,又問是否己經寫明王善保家的仍願隨隊。鳳姐說己問過,王氏不肯退出。李紈便請將這句話也記明:她既留下,往後就不得再以臉痛為由叫自己的婆子私接取物。
探春接過冰,敷在掌心。王善保家的冷著臉理好衣襟,兩人都沒再說話。小紅報時辰,鳳姐讓隊伍去怡紅院,自己的藤椅留在廊下先歇片刻。
寶玉早己折回本房,重新核那隻無主袋。他沒有來替探春爭一場,聽見隊伍近了,只把準備認領的紙鋪得更平。
秋爽齋燈下,探春將搜檢簿攤開。那一掌在府中會被說成不孝、不敬、不貞靜,甚至難嫁。她沒有寫自己不在乎,只在頁邊添:“掌責由本人擔;搜檢仍須照令。”
王善保家的臉上浮起五指紅痕。探春掌心也腫了。兩處傷都留在這一夜,各自的說法也分別留下,沒有拿傷處多少替這一夜定完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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