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和他的為人一樣,每一寸移動都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從容,無論是端起來還是放下去,都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流暢而不刻意。
他的目光從聞人曉身上移開,越過偏廳中央那段青灰色的地面,落在站在聞人曉身側後方半步處的那個人身上。
沈雲珩站在那個位置上,姿態端正得一如平時,雙手攏在袖中,脊背挺直,下頜微收,目光落在主座和客座之間那道不存在的界限上,既不看向殷無邪也不看向任何別處。
殷無邪看了他兩息,然後他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眼尾那道天然的柔和弧線又彎深了幾分。
他轉過頭去看著聞人曉,用一種帶著幾分真心的溫和稱讚般的語氣說道:“這就是你家那個大弟子?比上回見的時候又穩重了不少,你這徒弟養得好。”
聞人曉聽了這話,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翹起一隻腳踝架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偏過頭來對著沈雲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隨意得有些刻意的漫不經心:“雲珩,這是殷師伯,太虛宗的殷宗主。”
沈雲珩在聞人曉話音落下的同時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幅度不大,力道不重,開口的時候聲音清而穩,客套而端正:“晚輩沈雲珩,見過殷師伯。”
殷無邪受了這一禮,輕輕地點了兩下頭,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沈雲珩的肩頭,落在了偏廳另一側的角落裡。
謝言朝站在那裡,靠著一根殿柱,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的指間鬆鬆地捻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細長的草莖,正垂著眼在那根草莖上慢慢地來回捋著。
他穿著一件太虛宗弟子規制的玄色衣袍,和那日內門大比時的款式略有些不同,領口處多了一道銀色的滾邊,將那身黑衣襯出一道明快的邊緣線。
他的姿態比沈雲珩隨意得多,脊背靠著柱子,重心微微偏向一邊,明明隨時可以轉身走掉卻偏要留在這裡看看會發生什麼。
殷無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嘴角那道溫和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什麼讓他心情很好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裡帶著那種熟悉的,語氣揉得極其輕柔的腔調:“言朝,過來。”
謝言朝從那根殿柱上直起身來,將那根草莖從指間鬆開,草莖落在青磚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走到殷無邪身側站定,步伐快而利落,和站在對面那個月白色身影的沉默端正形成了極鮮明的對比。
他站定了之後也沒有刻意收束自己的姿態,只是自然地垂手立著,下頜微微抬起,目光在對面掃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他在那一眼中看到了沈雲珩,沈雲珩也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偏廳中央那道青灰色的地面上方交錯而過,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收回了視線,時間不長不短,剛好夠讓各自在心裡落下一句“怎麼又是他”的這種令人內心不甚愉快的確認。
聞人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那道一觸即收的對視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微微彎了起來,帶著一種看到什麼有趣東西之後看好戲的興味。
他的膝蓋從翹著的位置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說起來——”他拖長了一點尾音,目光在謝言朝和沈雲珩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我記得前幾日某人想參加玉衡的內門大比,還說自己就是衝著跟某人打一場才來的……”
“怎麼現在好不容易給你碰上了,也全你願了,好了,打完了一場,我看你們倆這架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帶著幾分愉悅意味的聲響:“——怎麼倒像是結了什麼仇似的?”
沈雲珩的睫毛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垂了一下,幅度極輕,他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那個攏手站立的姿勢,目光從聞人曉的臉上移開了半寸,落在他身側某根柱子的柱基上。
謝言朝倒是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輕快,像是隨口接了句玩笑的隨意:“棋差一籌而已,輸了的還不許人有臉色了?”
殷無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面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只是安安靜靜地落在謝言朝微微繃緊的側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他收回了目光。
他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然後將話題輕輕地不著痕跡地引開了:“行了,不說孩子家的事了。”
“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想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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