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誤入其中的人大多在那片無邊的虛無中崩潰了,瘋了,或是徹底消散在那些濃稠的虛空深處。
謝言朝曾經掉進去過。
那段記憶在意識深處浮上來, 那時他剛從魔域殺出來,渾身是傷, 身後追著數十道靈光組成的圍剿陣線,他一路沿著邊界周旋,然後腳下踏空了一瞬。
他被那片黑暗吞了進來。
此刻他重新落進那片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那些無邊無際的水體擠壓滲透著。
他的視野內外全是同一片黑,黑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那些流動水體的聲音、他自己的心跳聲全都不見了,寂靜壓著他的耳膜,帶來鈍痛。
謝言朝不知道自己在裡面沉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年。
他在淵底醒了,或者也不算是醒,只是某一次眨眼的間隙中他的意識從那種被浸泡的混沌中浮上來了一點,讓他感知到了自己的身體的存在。
他躺在淵底,那是一片沒有實感的虛無之底,整個人懸浮在那裡,不上不下,不浮不沉。他的衣袍被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傷口處還在極慢地滲著血,可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但是他感覺到了覆在自己身上的那層衣料。
有東西蓋在他身上,輕而薄,帶著乾爽,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觸到了那層衣料的邊緣,質地細膩。
他把那件衣物從自己身上揭下來,手指蹭過,觸到了一道細密而規整的紋路,黑暗中他仔細睜眼辨認,但實在看不見,索性運作靈力動了術法,待看清過後忽然覺得那道雲紋有些眼熟。
可他在黑暗中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繡紋,只覺得好像帶著一種他隱隱約約覺得熟悉的氣息。
他嗤笑了一聲,不以為意地將其丟開,聲音在淵底那片沒有空氣的虛無中傳不出去,只是在他的顱腔內輕輕地震了一下。
他想,又是哪個正道的做派,施恩不圖報,行善不留名,留下一件衣服蓋在屍體身上就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了。
虛偽。
那層無用的體面在他心中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憐憫一樣面目可憎,他寧可凍死、流血而死、被那片虛無徹底吞沒,也不想接受這種東西。
他沒有再想它,意識在淵底那片沒有時間的地方繼續浮沉著,像一根被水流推著走的枯枝,不知道會被推到什麼地方。
下一瞬,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識海在震。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受,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意識深處朝外滲透著,像一顆被埋了很久的種子終於在那片識海的土壤中發出了第一道芽。
那道震盪很輕,卻讓他覺得自己的意識中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另一道呼吸正在緩緩地起伏著。
然後那道呼吸開口了。
“終於醒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從內到外透出一股慵懶和虛浮,聲音落在謝言朝的識海中的時候帶著一種陌生感。
謝言朝在黑暗中微微抬了一下下頜,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見任何東西的虛無中,開口的聲音十分沙啞:“誰?”
“你可以叫我宴梟。”那道聲音在說自己的名字的時候帶著漫不經心的隨意,“魔域散修,飛昇歷劫失敗,魂魄被打散了幾縷,飄在這片無間淵底下飄了幾百年。”
“前些日子感知到你的識海震盪,覺得那道波動……和我的殘魂之間有些許共鳴。”
他的語氣雖然隨意,但說辭卻句句像在試探謝言朝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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