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梟像是察覺到了他那道凝注,聲音裡浮起了一層極淡的笑意:“你身上那些業障裡混著你的氣息和你的過往,我嗅一下就知道了。”
“謝言朝,太虛宗叛徒,墮魔弒師,大鬧七十四域,還真是個狠角色啊……”
謝言朝沒有回應。
他在那片黑暗的淵底慢慢地坐起身來,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正從麻木中一點一點地恢復著知覺,而後坐直了身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虛無中,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
“我憑什麼信你?”
宴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一聲。
“你不需要信我。”他說,“你需要的是活下去不是嗎,你現在身上的傷、身上的業障、外加魔域那群虎視眈眈的亡命徒……你撐不了多久的。”
“你需要有人替你分擔那些東西,而我需要一個軀殼來養我那幾縷殘魂。”
“又不是跟你談感情這麼複雜的東西,只是各取所需,利益關係,你難道不心動嗎?我不需要你的信任,你也不需要我的忠誠,交易而已。”
謝言朝坐在那片黑暗中,聽著那些話在自己的識海中一遍一遍地迴響著,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攏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成交。”
他感覺到識海深處那道震盪在他那兩個字落下的同一瞬間微微平穩了一些,像是宴梟把自己那道殘魂朝著識海深處某個更安穩的位置安置了過去,然後安靜下來了。
謝言朝重新躺了回去,脊背落在那片沒有實感的虛無中時帶著陷落感。他閉著眼,呼吸綿長。
因為不清楚時間,他不知道等自己出去後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索性就先歇會吧,剛甦醒的腦子還浮浮沉沉。
他的意識正在從清醒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滑向被黑暗包裹著的混沌中,快要徹底沉入的瞬間,黑暗被一道更猛烈的震盪撕開了。
謝言朝醒了,或者說其實早就醒了,他明明正躺在魔宮寢殿的矮榻上,方才不過是一段回憶的夢境罷了。
而讓他一直都沒察覺到自己甦醒的原因,是因為他這才發現,他的神識正站在自己的識海中間。
識海是修士的意志之境,尋常人平日無覺,只有在心緒震盪或運功內視時才能感知到它的輪廓。
謝言朝的識海自墮魔之後便一直是一片濃稠的、被業障浸染過的暗色,像一潭被攪渾了的深水,表面上看著平靜,底下卻有無數沉滯的東西在緩慢地翻湧。
此刻那道水面上站著一個人影。
那影子從識海的中心處浮上來,從意識中緩緩地凝成一道輪廓,身形修長而輕逸。
而那道影子的面容在識海那片暗色的映照中帶著一層近乎妖冶的蒼白,眉眼間帶著懶洋洋的倦意,嘴角彎著一道弧線,似是而非的笑意讓謝言朝立馬覺察到了不對。
宴梟。
謝言朝站在識海那片暗色的水面上,看著那道從識海中心浮上來的身影,開口時聲音帶著低啞:“你在做什麼?”
宴梟偏過頭來看向他,動作緩慢從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帶著近乎饜足的愉悅感。
“醒了?”宴梟說,“你睡得真沉,我在你識海里折騰了好一會兒了你都沒醒。不過也好,省得你中途掙扎,反而多添麻煩。”
謝言朝的目光在他的話語中驟然銳利了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識海,那片暗沉的水面正在微微地震顫著,波紋從四面八方向著他腳下的位置匯聚過來。
而宴梟站在那道匯聚的中心點上,那道虛影周圍浮著一層極淡的光絲,從他自己的神魂輪廓上被一根一根地剝離下來,穿過識海的水面,朝著謝言朝神魂所在的位置延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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