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了殷無邪眉骨上那片雪,指尖觸到那層皮膚的觸感冰涼而僵硬,和活著的時候那種溫暖細膩的觸感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那張面容上停了一瞬,指腹滑過那道含笑的口角,滑過他已經闔上的眼瞼,滑過他那道永遠溫和從容的眉骨。
謝言朝的眼眶又湧上了一層酸脹,可這一次他已經不再試圖去等什麼了,表情只剩冷漠,他知道那些東西流不出來,永遠不會流出來了。
他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在微微顫抖,然後將額頭重新抵上了那具已經冷卻的軀體,閉上了眼睛。
風裹著雪從遠處湧來,將兩個人影覆成了一座漸漸隆起的白色丘包。
天與地之間只剩下風聲和雪聲。
那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沒有人分得清。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那之後的事,修真界用了很久才慢慢拼湊出一個全貌。
謝言朝從雪原離開時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那層暗紅色的氣息始終籠在他周身,將沿途偶爾碰到的行人和散修嚇得四散奔逃。
有人認出了他,訊息在仙門中飛速蔓延,太虛宗謝言朝墮魔了,並且殺了殷無邪,事後似乎朝著魔域的方向去了。
半月之後他踏入了魔域第七十四境的邊界。
那是魔域最荒僻的一境,魔尊兇悍且殘暴,可謝言朝踏進去後,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甚至都沒有用劍,七十四境的魔尊被他當眾扼斷了咽喉,掛在城牆上暴曬了七日。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整個魔域都為之震顫的事——將殷無邪的魂魄從已經冷卻的軀體中抽了出來,投入了地火之中。
地火位於七十四境最深處的地脈裂隙中,是魔域最古老、最熾烈的一處火焰源,傳說能將魂魄生生世世地灼燒下去,永不熄滅。
謝言朝站在那道裂隙的邊緣,將那團微弱的光投入了翻湧的火舌中,地火吞沒那團魂魄的瞬間,整個裂隙都在震顫,暗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將他的面容映得明滅不定。
他看著那團光在火中翻滾、收縮、扭曲,面容上一絲表情也沒有,就那麼站在那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他以七十四境為起點朝著魔域深處推進,將沿途每一境的魔尊逐一擊潰。
有些降了,有些死了,降了的被他收編,死了的被他懸屍示眾。
三個月之後他站在七十四域的中央王座上,底下列著數十位歸順的魔尊,沒有人敢抬頭看他的臉,膽敢直視首席魔尊,直接會被視作大不敬當即處死。
他被稱作謝尊主,往後修真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時往往要頓一頓,然後換一種更低的聲音用別的稱謂去替代,像是連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種不潔的禁忌。
太虛宗在殷無邪死後由玄清真人接任了宗主之位,而他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全修真界釋出了通緝令,將謝言朝列為頭號大逆之徒,殺師墮魔、殘害同門、勾結魔域……那紙通緝令上羅列了大小十餘條罪狀,被傳抄了數千份分發至各仙門手中。
仙門百家紛紛響應,一時間口誅筆伐之聲不絕於耳,茶樓酒肆中凡是有人提及謝言朝三個字便引來一陣搖頭嘆息,偶有感慨當年天縱英才竟淪落至此的,也會被旁人以嚴厲的目光制止。
這一日,玉衡宗凌霄殿卻比往日熱鬧的多。
沈雲珩坐在主座上,脊背靠著椅背,坐姿端正如常,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擱在膝頭。
他面前的案几上是滿盞的茶,盞口沒有一絲熱氣,顯然已經放了許久,面容在晨間的暗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冷色,眉眼端方,唇角微抿,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殿門敞著,門外那條長長的青石甬道上有腳步聲正由遠及近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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