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已經等了好幾個人, 他們看到沈雲珩從殿外走進來的時候紛紛起身。沈雲珩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抬手壓了一下,示意他們不必行禮。
“沈宗主。”開口的是太虛宗一名執事,“近日仙門中議論頗盛, 關於您從那片海域帶回……”他頓了一下,“帶回魔域尊主一事, 各宗門皆有所聞。已有數位長老聯名向玉衡宗遞了書函,望您能就此事給出一個交代。”
沈雲珩聽著, 面容上沒有波瀾, 看著其他幾人面上那些被壓住了卻依然從眼角眉梢透出來的緊繃, 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貼著被磨得光滑的木面,極慢地叩了一下, 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交代。要什麼樣的交代。”
“那魔頭謝言朝身上背的債太多了, 弒師墮魔、殺萬劍閣閣主,前些日子還被指認重傷了玄清宗主,現下各宗門都認定他已是修真界之大患。沈宗主,您將他帶回玉衡宗,旁人看來……便是庇護。您該明白。”
沈雲珩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從太虛宗執事的面容上移開,掃過那幾位玉衡宗長老的面容,聲音依然平穩:“此事我自會給諸君一個交代,諸位請回,改日再議。”
他說完站起身來,動作不疾不徐,朝殿外走去的時候沒有回頭,可那幾位坐在殿中的人在他路過身側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低了下去。
祠堂的燈盞長年不滅。那些燭火在銅盞中安靜地燒著,將整間祠堂照成一片沉沉的暖黃色。
沈雲珩走進去的時候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道沉悶的木軸摩擦聲。
他沒有跪,就站在那裡,脊背挺直如松,衣袍上的褶痕被燭光映出深深淺淺的紋路。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祠堂的門從外面被推開了,兩名執刑弟子垂著頭走進來,手中各託著一方錦匣。
他們在沈雲珩身後站定,其中一人低聲道:“宗主,請您三思。”
“開啟。”沈雲珩說。
那兩名執刑弟子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將錦匣的蓋掀開了,裡面躺著一柄極細的銀刃,刃身通體泛著一層冷光,刃緣薄得近乎透明。
另一人將第二方錦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件素白的罪衣。
沈雲珩伸手將罪衣從錦匣中取了出來,抖開,披在了自己肩頭。
那道白像一捧雪落在他身上,將他慣常穿的那身衣袍完全遮住了,只露出一截修長的頸項和輪廓分明的下頜。
他轉過身來,面對那兩名執刑弟子,將一隻手抬起來,掌心朝上,手腕平伸。“不必猶豫,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諸位長老想要一個交代,我便給他們一個交代。”
細密的嗡鳴過後,刃尖穿過他腕部的皮膚時他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溫熱的液體從他腕間那道被割開的脈口中湧出來,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素白的罪衣袖口上洇開一道道暗紅的花紋。
那紅色在素白的底色上緩緩地擴著,像一朵朵正在開放的花。執刑弟子在他的左腕上落了一刀,又在右腕上落了一刀。。
血從兩道傷口中不斷滲出,將他的袖口整片都染成了深色。他站在那裡,垂眼看著自己腕間那些正在不斷漫開的血跡,面容上仍然沒有任何表情。
那層素白的罪衣正在被那些暗紅色的花紋一點一點地吞沒,像一張正在被墨汁洇透的紙,從邊緣朝著中心收縮著。他就那麼穿著那件被自己的血浸透了袖口的罪衣走出了祠堂,在玉衡宗山門外的青石階上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廊道盡頭吹過來,將他衣襬上殘餘的潮意和血的氣息一同捲走,散進那些沉沉的夜色中。
那些日子,沈雲珩沒有再去過竹林。他坐在正殿裡處理那些雪片一樣從各宗門飛來的質問函,用那隻被銀刃割過的手執筆,寫下措辭端方的回信。他在那些回信中說,此事他自會處置,玉衡宗上下不日將有一道正式的交代。
他知道玄清在怕什麼,千年前仙魔大戰的真相、殷無邪誅殺魔神的真正手段、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牽扯了太多人的舊賬。
如果被翻出來,整個修真界的格局都會變。
玄清坐不住了,趁著沈雲珩遠在古戰場無法脫身,便借百家之力布了一個局,一封密報將謝言朝引出來,一口自傷心脈的血將罪名栽到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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