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珩站在信鴿重新振翅飛走的廊道邊,看著那道灰白色的影子融進暮色裡,然後轉過身,朝後山的方向走去。
崖亭建在玉衡宗後山最高的一處斷崖邊緣,四面無遮,風從山澗中湧上來的時候帶著極低的嗚咽聲。
沈雲珩走到崖亭的時候玄清已經到了,一身玄色道袍被風吹得翻卷不定。
他看到沈雲珩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了他袖口隱約透出的那層細白布條上,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來了。”玄清說。
沈雲珩沒有回他,走到玄清面前,伸手,掐住了他的頸項。
那道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預兆,他的掌心貼上了玄清的喉結,五根手指收緊的力度帶著壓到了極致的冷靜。
玄清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截斷了半拍,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身形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半步,可沈雲珩的手跟著他退了那半步,指節沒有鬆開半分。
“你以為我不敢動你?”沈雲珩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層幾近溫和的平靜。手上的力度分毫不減,玄清感覺自己的脈管正在那道力道下被壓得幾乎要停止了跳動。
他看著沈雲珩,脊背在那層壓迫下微微發涼,他費力地從被掐著的喉嚨裡擠出聲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氣聲:“那件事被揭開,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沈雲珩看著他,手指沒有鬆開。
“整個修真界的格局都會大變。”玄清的聲音從那道被掐緊了的喉嚨中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卻每一個字都咬著牙關說清了,“手上不乾淨的,又豈止我太虛宗一家?你以為你查到的那些舊賬翻出來,倒下去的只有我嗎?如今這仙門中哪家可以是脫得了干係的?”
“還有聞人曉,你師父聞人曉當年知情不報,你以為他就能全身而退?”
沈雲珩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玄清的嘴角在那道微光的映照中彎了一下,帶著扭曲的笑意:“你想趟這個渾水,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能力。你連聞人曉一半的年頭都沒活到,你什麼把握?”
“那些千年舊賬,每一筆都牽扯著數十個宗門的存亡,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把這層蓋子掀開了,那些被你掀了底的人會乖乖站著讓你掀?”
“到那時,有誰會服你?你這仙門第一的位子還能坐的舒坦?”
他的聲音在那道被掐緊了的喉嚨中變得越來越啞,卻讓他話語中的尖銳更加清晰了:“聞人曉為什麼退位?他是真的想去逍遙江湖,還是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是他能翻得動的了?”
“你想比你師父做得更多,走得更遠,可你腳下踩的這片地,早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經被人踩實了。你每走一步,都會踩在別人早就鋪好的舊路上。”
“哈哈哈……逃不開的,沈雲珩,你以為換你來走就會有什麼不一樣嗎?你錯了!你只會繼續重蹈覆轍……”
沈雲珩聽著他那些話一字一字地落進耳中,手指還扣在玄清的頸項上,指腹貼著他跳動得越來越快的脈管,皮肉下像有一隻被困的鳥雀極力地撲騰翅膀。
他看著玄清那雙眼底正在翻湧的暗光,還有即便到了此刻依然不肯徹底彎下去的笑意。沈雲珩沉默了幾息,然後鬆開了手。
玄清在他鬆開手的瞬間猛地朝後退了兩步,扶著崖亭的柱子彎下腰大口喘息著,沈雲珩站在原地,聲音不高不低:“是啊,在世人眼中,我沈雲珩也只會步前車之鑑罷了。”
玄清抬起眼來看向他,裡面翻湧著還沒完全平復的喘息和殘存的警惕。
“你們以為,那些舊賬之所以被壓了一千年都沒人翻,是因為你們把它壓得足夠深,足夠讓後來的所有人都不敢碰。”沈雲珩往前邁了一步,姿態從容。
他在玄清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過了千年,這世上已經沒有人知道它的全貌,就算知道了也只會爛在肚子裡,對不對?”
沈雲珩臉上掛出一抹笑意,輕輕開口:“可我知道。”
“我知道殷無邪當年是怎麼殺的那位魔神,我知道他用了什麼樣的代價,我知道那些被你們掩埋了千年的、牽扯了所有人的因果,到底系在誰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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