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言朝死的那天, 世間紛紛揚揚落了一場大雪。
他走進了魔域的地宮,沿著石階走下去,石室的地面上被他用靈力鋪了一層隔絕氣息的禁制,那些禁制落成之後, 這道石室便與外界徹底斷了聯絡, 連一絲靈力餘波都傳不出去。
他坐在那裡, 將雙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上, 闔上了眼。
他的靈脈已經空了, 那顆金丹抽走了他畢生所有的修為, 剩下的只是一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和那些還在不斷翻湧的業障。
他坐在這間地宮的深處, 感覺到那些業障正在從他的識海底部朝外滲, 而謝言朝就安靜等著那些東西流盡, 等著這具身體徹底垮下來,等著那個他等了很久的、終於可以不用再撐下去的時刻。
他什麼也沒有想,情竅空了之後他的腦海中不再翻湧那些讓他難受的東西了, 坐在地宮裡,聽著石壁上那些暗紋發出的微弱嗡鳴, 呼吸從平穩變得淺而斷續,心跳從緩慢變得鈍而沉重。
意識正在從四肢末端朝內收攏, 一點一點地乾涸著, 裸露著。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地宮裡沒有天光,沒有聲音,沒有可以丈量時間的刻度。
謝言朝閉著眼, 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在一寸一寸地離開這具身體,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 越漏越快,越漏越空。
然後他聽到了石門外面有一道呼吸,隔著石門,隔著他親手佈下的隔絕禁制,安安靜靜地停在門外的廊道里。
沒有推門,沒有拍門,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停在那裡,一呼一吸,一呼一吸,緩慢而穩定。
謝言朝閉著眼,聽著那道呼吸從石門外傳進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力氣說出來。
他在地宮裡坐了這麼久,布了這麼嚴密的禁制,選了這麼深的地方,就是為了不讓人看到他這副樣子。
可沈雲珩找到了他,他好像總是能找到他,無論他走到哪裡,藏到哪裡,沈雲珩都能找到他。
可這一次他沒有力氣再走了。
謝言朝聽著它,感覺到自己最後的生機正在那道呼吸的陪伴下一點一點地散盡。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那些從識海底部流出去的東西帶走了他最後的感知,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地顫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謝言朝的呼吸從斷續變成了一線,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絲。
石門外那道呼吸在那一瞬間猛地深了一拍。
謝言朝的眼睫在那一刻垂落下來,他的魂魄從識海深處一點一點地朝外溢。
石門被推開了。
沈雲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衣袍上沾滿了從石階上一路跑下來時蹭上的灰塵,他站在門口,目光在石室內飛快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石臺中間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形上,他衝了過去。
他跑的那樣快,那樣急,膝蓋在石臺邊磕了一下,磕得很重,石面上那塊稜角將他的衣料劃開了一道口子,都沒有去管。
他伸出手來,朝著謝言朝那道正在變得透明的輪廓伸過去,指節張開著,想去抓那隻擱在膝上的手,想去碰那道還殘留著最後一點溫度的肩頭。
觸感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他的指尖貼上那片皮膚的同一瞬間,謝言朝的手在他的掌心中散開了,從沈雲珩的指縫間滑出去,朝上飄去,飄進石室頂部那片被冷光照亮的虛空中,飄進縫隙裡,飄進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沈雲珩的手懸在半空中,掌心朝下,五指張開著,指尖還保持著方才那道抓握的姿勢。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手開始發抖,劇烈到他幾乎握不住拳頭。
一切都空了,只剩下一層他方才衝進來時從石階上帶下來的薄灰。他跪在石臺邊上,低著頭,看著石臺上那道謝言朝坐過之後留下的極淺的印痕。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按著那顆金丹,按著底下那顆不知道還在不在跳的心。
謝言朝走的時候是卯時,天剛矇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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