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聲音帶著痛快,一道一道地從窗縫中灌進來,在凌霄殿空曠的殿宇中迴盪著。
沈雲珩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將那支筆擱了下來,將那份沒有批完的摺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將殿門合上了。
他的日子好像一如從前,宗門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連那些需要他親自出面調停的仙門紛爭也被他一件一件地解決了。
玉衡宗上下都說宗主自那件事之後沉穩了許多,話更少了,可辦事更穩了。他見人的時候還是那副端方從容的模樣,衣袍永遠整齊,面容永遠平靜,該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該處理的公務一件不拖地處理完畢。
只有跟在他身邊最久的那幾個弟子偶爾會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
一天傍晚,玄微子推開門前來拜訪。
他藉著廊道上那盞風燈的微光看清了坐在案臺後面的沈雲珩,他穿著件素白的常服,袖口拆了雲紋,乾乾淨淨的一身白,坐在那片昏暗中,手中握著一隻極小的錦囊,指腹貼在袋口的位置上,來回地摩挲著。
他聽到門響的時候抬了一下眼,看向玄微子的方向,面容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師叔祖。”他叫了一聲,聲音平穩,不高不低。
玄微子邁步走了進去,在沈雲珩對面坐下來,藉著門外滲進來的光看清了那張面容的輪廓。
沈雲珩眼下有道很深的烏青,像是瘀痕,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脈管,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憔悴”的表情。
那張面容乾乾淨淨的,平平穩穩的,甚至比平時更淡一些。
玄微子坐下之後沒有立刻開口,他在來的路上準備了很多話,一些站在長輩角度可以寬慰晚輩的話他準備了一路。可此刻他坐在沈雲珩對面,看著他那張臉,那些話忽然都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沈雲珩看著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示意他有什麼話直接說便好。
玄微子看著那道笑,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雲珩,”他開口了,聲音低低地帶點滯澀,“我來看看你。”
“弟子很好。”沈雲珩說。
玄微子看著他那道笑,那雙平靜得像兩潭死水的眼睛,忽然覺得脊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沈雲珩好像已經瘋了,但還不知道自己瘋了。他太安靜太平穩了,種種態度更讓人心裡發毛。
“雲珩,”玄微子又開口了,帶著小心翼翼般的謹慎,“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人生在世,聚散離合……”
“弟子知道。”沈雲珩打斷了他,聲音溫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隻錦囊,指腹在袋口上摩挲了最後一圈,然後將它收進了衣襟內側,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了。
他的手收回來之後擱在案面上,十指交握著,“師叔祖想說什麼我都知道。緣分稀薄,人生無常,勿要執著,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來看向玄微子,那雙眼底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可我不想明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手指在案面上微微收攏了一下,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得平穩而清晰。
“我沒辦法,師叔祖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我做不到,早就試過了。”
他的聲音停了半拍,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是我眼睜睜看著他走的,卻什麼都沒有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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