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珩鬆開了那隻攥緊的拳頭,將手平攤在案面上,掌心朝上。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掌心裡,聲音平穩得近乎可怕。
“不過萬幸,我找到辦法了。”
這些話從沈雲珩口中出來的時候,玄微子早已目瞪口呆,甚至有些不真實的感受。資訊量實在太大,上一個還沒消化完下一道驚雷就在他嘴裡炸開,讓人猝不及防。
他看著沈雲珩那張平靜的面容,突然覺得這是自己第一天認識沈雲珩。
“我會去找他的,不會太久的……我已經找到法子了,等這邊的事情處置完了,我就去。”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微微的舒展,目光從自己的掌心上抬起來,落在玄微子的面容上。
“他一個人走的,散在天地之間,散得那麼幹淨。我想過了,他這輩子沒有做過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最後什麼都不要了,而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太久,我的言朝該有多苦。”
玄微子坐在他對面,許久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甚至有點後悔來找沈雲珩了,自己這把老骨頭操這心幹嘛,沈雲珩早就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簡直跟他師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瘋起來不管不顧。
不,沈雲珩沒有瘋,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清醒地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清醒地等著那個可以讓他和謝言朝重逢的日子。
他坐在那裡,面容乾淨,衣袍整齊,說話平穩,看上去和從前那個端方持重的玉衡宗主沒有任何分別。
玄微子坐在那裡,手中那盞茶早就涼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被茶漬洇過的痕跡,慢慢地將茶盞擱回了案面上。
他沒有再勸,也知道勸不動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沈雲珩身側,抬起手來,在那道挺直的脊背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想做什麼就做吧。”玄微子開口,將手從沈雲珩背上收回來,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他推開偏殿的門,風雪從外面灌進來,將他灰白的髮絲吹得微微拂動,他邁步走進了那片被雪覆蓋的廊道中,沒有回頭。
他走了很遠之後才停下來,站在廊道的盡頭,仰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正在不斷落著雪的天穹。
雪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站在那裡,想著沈雲珩方才說話時那道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的樣子,然後苦笑一聲。
他站了很久,然後繼續朝前走去,身影被那片越來越密的雪幕一點一點地吞沒了。
冬天來了,這些日子的雪下得很大,日日從午後一直落到黃昏,將整座玉衡宗的山巒都覆成了一片素白。
沈雲珩將案臺收拾乾淨了,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偏殿的櫃子前面,將櫃門開啟,從最裡面取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色斗篷和一隻極小的錦囊。
他將那件斗篷披在身上,繫好了繫帶,將那隻錦囊貼身收進了衣襟內側,推開偏殿的門走出去的時候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從灰濛濛的天穹中落下來打在他的肩頭和發頂,將他那身白衣和雪融成了一片。
他沿著山道朝北走去,走得很慢,走得晝夜不分,連路過的那些村鎮裡的燈火都一盞一盞地熄了又亮了又熄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路上走了多少天,只記得雪一直沒有停。
他走到了極北之地。
那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雪原,比玉衡宗的雪厚得多,也冷得多。風從雪原深處刮過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細碎的冰粒,打在臉上像被無數根極細的針尖同時刺著。
他朝著那道極光的中心走去,走到雪原的盡頭,走到了一座山的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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