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過院子,腳步很輕,像怕驚著什麼。上了臺階,指尖頓了頓,才推開門。
屋裡很暗。簾子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進不來。空氣裡有她留下的胭脂香,早己涼透了。
他把包袱放在落灰的桌上,動作很輕,然後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日光湧進來,照亮了一切。桌椅還是她在時的樣子,分毫未移。
紫砂壺擱在桌角,連茶漬都是舊的。那盆墨蘭歪著的角度,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什麼都還在。恍惚間,讓人覺得她只是出門買花了,過一會兒就會提著籃子推門進來,笑著喊他。
他在臥房門口站了很久。指尖顫了顫,喉結滾了幾下,才推開門。
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是她慣有的手法。兩隻枕頭並排挨著。
銅鏡擦得亮亮的,映出他憔悴的臉。梳妝檯上胭脂盒排了一溜,嫣紅、淺粉、素白,都是她親手置辦的。
他拿起正中那隻白底青花瓷盒,盒面繪著寒梅,她最愛這個花樣。指腹摩挲過冰涼的瓷面,掀開蓋子,還剩小半盒,色澤明豔如初,玫瑰香氣淡淡地散開。
指尖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暈開。膏體還是那樣溫潤,香氣還是那樣綿長,和往日她塗在他指尖的,別無二致。
這是她離去前熬了好幾個日夜調變的,本打算送去城南胭脂鋪賣。她滿心歡喜地計劃著往後,從沒想過自己再也用不上了。
手背上那抹嫣紅刺得他眼眶發燙。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
他低頭盯著盒中的胭脂,盯著手背上的嫣紅。一滴淚落在膏體上,漾開細碎的紅。一滴,又一滴。
他始終僵著脊背,沒有抬手去擦。良久,才緩緩合上蓋子,放回原處,動作很輕很輕。
自那以後,宋衍辭接手了她的胭脂鋪。往日里她總拉著他手把手教,用料配比、熬製火候,所有內容他都刻在心底,沒敢忘。
每日天不亮他就起身,開門,灑掃,擦櫃檯,把胭脂一盒盒擺整齊。餘下的時光,大多一個人坐在院中桂樹下制香,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店鋪在城南鬧市,三間闊大的門面,燙金牌匾很醒目。熟客們發現櫃檯後換了人,不再是那位溫婉愛笑的陸掌櫃,而是個眉眼清冷、周身孤寂的男子。
常有女子站在櫃檯前問:“掌櫃的,陸姑娘去哪了?”
他低頭理著貨架,長睫遮住眼底的痛:“不在。”
“去哪了?”
“遠行。”
“何時歸來?”
他指尖一緊,喉間發澀,良久才吐出三個字:“不知歸期。”
問的人多了,他的話越來越短,後來索性不開口了,只是搖頭。眼底的孤寂,一日比一日濃。
來買胭脂的女人們相視一眼,便不再多問。她們照舊光顧,挑好胭脂,付了銀兩,轉身時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櫃檯後那道煢煢孑立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