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講過往。旁人縱然心疼，也不敢多問。只留他一個人，守著這間鋪子，守著滿院回憶，度日如年。
春日回暖。桂樹抽出嫩芽，牆角的繁花盡數盛放，奼紫嫣紅，滿院芬芳。
他蹲在花圃邊澆水除草。那雙握刀殺伐的手，打理起花草來卻笨得很，一不留神剷斷了好幾株花根。
他一下子慌了，跪在泥地裡，小心翼翼把折斷的花枝埋回去，用手壓實泥土。然後坐在旁邊，垂眸看著滿院繁花，眼底全是自責。
“晚晚，你種的花，都開了。”
聲音輕得像風。沒有回應。只有微風拂過花枝，沙沙作響。
夏夜漫長。蟬鳴徹夜不絕。
他坐在院中石凳上乘涼，石桌上沏一壺雨前龍井，是她最愛的茶。
斟滿兩杯，一杯擱自己跟前，一杯擺在對面空凳上，彷彿她還坐在那裡，與他並肩。
茶水涼了，倒掉重斟。一遍又一遍。
斟到第三遍，他指尖一頓，望著那杯永遠無人碰觸的冷茶，眼眶紅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仰頭飲盡。苦澀入喉。不及心底萬一。
金秋。桂花開了。
滿樹金黃，簇擁枝頭，香氣濃得化不開，飄出牆外。風一過，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像一場金色的雪。
他坐在桂花樹下，一動不動。落花覆滿肩頭、髮絲、手背，也不拂去。從黃昏坐到夜深。
月光明晃晃的，照得滿地落花像碎金。他仰頭望著圓月，忽然想起她曾依偎在他肩頭，指尖捻著花瓣，眉眼彎彎地問他：
“阿沉，你可知我為何偏愛桂花？”
他當時攬著她問：“為何？”
“桂花香氣綿長，相隔很遠便能聞到。”她笑著說，“縱使看不見花，只要嗅到香氣，便知它一首都在。”
此刻，滿院桂香縈繞鼻尖。
他垂眸，捻起一片落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這般濃烈的香氣，是不是代表，她從來都沒離開過？
寒冬。江南的雪細碎輕柔。
點點雪粒散落在屋簷、枝頭，小院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他坐在廊下，雙手攏在袖中，仰頭望著漫天飛雪。今年的風雪比往年都冷，刺骨的寒風穿堂而過，他卻渾然不覺。
滿心只有一個念頭——他的晚晚，最怕冷了。
若是她在，定要躲在他懷裡，不肯出門的。可如今，滿院風雪，再無一人與他共賞。
這漫漫餘生，只剩他一個人，守著空院，等一場永無歸期的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