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馬拴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提著一盞燈籠,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
燈籠的光一搖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煙。
三叔公家、西伯公家、村長家、還有那些在他爹摔斷腿時袖手旁觀的人家、在他娘病重時冷眼相待的人家。
在他妹妹病得快死時見死不救的人家,他一家一家地走,燈籠的光一家一家地亮。
三叔公家的門開了。開門的年輕人他不認識,二十出頭,穿著半舊的青布衫子,揉著眼睛問:“你找誰?”
“找三叔公。”
年輕人回頭喊了一聲,屋裡傳來咳嗽聲,好一會兒才見一個老人佝僂著揹走出來,頭髮白完了,眯著眼看了莊毅哲好一陣,嘴唇哆嗦著,沒認出來。
“你是誰?”
“莊毅哲。”
三叔公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手扶在門框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莊毅哲站在門口,燈籠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雪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三叔公,我爹摔斷腿那年,我來找過你,想拿回我家的糧食。你說村裡的糧食不夠分,讓我自己想辦法。最後怕我繼續討糧食,找人砸了我家。”
三叔公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後的年輕人慌了,上前扶住他,眼睛卻一首盯著莊毅哲,滿眼都是驚懼。
莊毅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燈籠一晃一晃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篤篤地響。
西伯公己經癱了,躺在床上不能動,嘴歪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看見莊毅哲進來,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淌進花白的鬢角里。
莊毅哲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片刻,把燈籠舉高了一些,火光跳動著,照在西伯公那張歪斜的臉上。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村長家換了人,老村長几年前就死了。莊毅哲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燈籠的光照在那扇褪了漆的木門上,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有人在裡面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他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村裡的人都醒了。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有人站在院子裡遠遠地望,有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
沒有人認得出這個穿著黑色便服、提著燈籠的年輕男人,就是當年那個被他們趕出村子的少年。
那個跪在藥鋪門口借錢、被他們當面羞辱、眼睜睜看著妹妹病死卻無能為力的少年。
有人跪了下來。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跪在路邊,磕頭求饒。
有的喊丞相大人饒命,有的說當年是他們不對,有的說看在同族的份上饒他們一命。
莊毅哲沒有停,看著村人都出來,抬手一揮,無數的火箭向村莊的房屋射去,很多整個村莊都燒了起來,村民們個個都抱頭痛哭,嘴裡說著,這都是報應。
七七把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投在陸晚緹的腦海裡,像在放一場很老很老的電影,畫面泛著黃,邊角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水汽。
【宿主,其實不怪他狠心,他父母當時也是挺有錢,做了小生意,村裡人眼紅,聯手一起對付他家。
他從村裡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有妹妹那根銀項圈。他把項圈賣了湊盤纏,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從青石村到清河鎮走了整整一個月。餓了啃樹皮,渴了喝河水。到清河鎮的時候,人己經瘦得不成樣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