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庸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他哭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
“不止是科舉。還有賣官的。他們找下官買官,從縣丞到知府,從知府到侍郎,明碼標價。下官經手的,少說有幾十個。”
莊毅哲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趙伯庸經手的遠不止這些,只是需要趙伯庸自己說出口。
趙伯庸的供詞寫了整整一夜。他寫了科舉舞弊的細節,賣官鬻爵的名單,收受賄賂的賬目,還有背後指使他的那個人——禮部尚書的命令。
禮部尚書背後還有人,但趙伯庸不知道了,他的級別不夠。
莊毅哲連夜把趙伯庸的供詞整理成奏摺,把韓華天的供詞附在後面,把那些查到的田產地契、銀票賬目一併歸攏。
陸晚緹忙完了滷肉的配方調配後,就回到了丞相府。現在請了工人來做,自己只管調配方就行。來了丞相府這麼久,還沒有好好逛過呢。
西處轉轉,突然看到一間密室,藏在丞相府最深處的院落裡,被一叢茂密的翠竹遮住了大半。她伸手推開了門。
光線從窗戶紙的縫隙漏進來,落在滿牆的畫像上。一幅一幅,從牆角到房梁,從房梁到門框,像被時間堆疊起來的思念。
那些畫像畫的是同一個人——駱晚,曾經的自己。穿著鵝黃色褙子的駱晚,站在船頭風吹起衣角的駱晚。
坐在桂花樹下剝蓮子的駱晚,端著粥碗笑眯眯的駱晚。每一幅都是她。她的眉眼,她的側臉,她的笑,她的每一種神態,都被一筆一筆地畫了下來。
陸晚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她看到了時間的痕跡——最早的畫像紙張己經泛黃發脆,墨跡褪成了淺灰色,像是畫了很久很久;
越往後,紙張越新,墨色越深,筆觸越沉穩。
最早的那幅畫上,駱晚站在船頭,風吹起她的衣角,嘴角微微彎著。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在清河鎮的渡口,她站在船頭從外地回來,他蹲在碼頭的角落裡扛活,抬起頭,就看見了她。
陸晚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畫中人的臉。紙面粗糙,墨跡微凸,像一道很小的疤。
她繼續往裡走,一幅一幅地看過去。駱晚最後的一幅,是她和陸聞浩成親那天,她穿著大紅嫁衣,站在花轎旁邊,掀開轎簾正要彎腰進去。
她的腳步在最裡面那面牆前停住了。畫像變了,不再是駱晚,是陸晚緹——她現在的樣子。
在河邊小院裡燒火的陸晚緹,繫著圍裙切滷肉的陸晚緹。這些畫的墨跡還是新的,是最近才畫的。
從駱晚到陸晚緹,從九年前到現在,他一首在畫,一首在等,一首在愛。
突然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那個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沉穩的,不急不慢的。
他在她身後停下來,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衣袍帶起的微風。然後他伸出手,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晚晚,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怕驚動這一屋子的畫像。
“你藏得也不怎麼隱蔽。”她沒回頭,聲音有點啞。
“我以為你不會走到這邊來。”
“我今天閒著,想逛逛你的府邸。”她頓了頓,“沒想到逛出一屋子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