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天天在家陪你。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手指搭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蹭著。
她沒抬頭,繼續用溫熱的毛巾擦他的手背。他沒數她擦了多久,只記得她放下毛巾的時候,窗外的雨停了。
莊毅哲退休後的日子,平淡而安靜。每天早上起來,去院子裡澆花。
陸晚緹在廚房裡熬粥,桂花開了,滿院子的香。
莊琛安在朝堂上站得越來越穩,莊捻柔的滷肉鋪子開遍了京城。
陸晚緹和莊毅哲每個月去鋪子裡看看,吃一碗莊捻柔做的滷肉面,聽莊捻柔說鋪子裡的趣事,然後慢慢地走回家。
莊毅哲九十三歲那年冬天,身體徹底不行了。他不再去院子裡澆花,不再去城南吃麵,每天窩在書房的躺椅上,蓋著一條薄毯,看著窗外的天。
陸晚緹每天陪著他,給他讀書,給他念邸報,給他講莊捻柔鋪子裡的趣事。
他聽著,偶爾點點頭,更多的時候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她不知道他是在聽,還是在睡。
臘月二十三,小年。陸晚緹給他煮了一碗長壽麵。不是他的生辰,是他愛吃她煮的面,她就煮了。
面還是手工擀的,澆頭還是肉絲、香菇、木耳、蛋絲。
她把碗端到他面前,他睜開眼睛,看著那碗麵,慢慢坐起來,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吃完。
她把空碗接過去,他握住了她的手。“晚晚,這輩子,我欠你太多了。”
她把碗放在旁邊的桌上,握緊他的手:“你不欠我。”
“欠的。”他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那雙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欠你一個好日子,年輕的時候你跟著我受罪,沒享過幾天福。後來又跟著我擔驚受怕。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我老了,不能帶你出去走走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皮膚鬆弛了,皺紋深了,可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弧線還是和年輕時一樣:
“莊毅哲,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給你。這就足夠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我也是,晚晚,好好的活著,孩子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話音剛落,就閉上了眼睛,呼吸很輕很輕,輕了,輕了,什麼都沒有了。
她握著他的手,沒有哭。她低下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
“七七,脫離吧。”她在心裡叫了一聲。
【收到脫離申請。情感連結正在斷開……斷開完成。正在脫離……脫離完成。】
她閉上了眼睛。窗外的夕陽沉入了地平線,餘暉一點一點地褪去。暮色西合,滿院子的桂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莊捻柔正在滷肉鋪子裡忙著切肉,府裡的下人急匆匆跑進來,臉色煞白:
“大小姐,快、快回府,老爺和夫人——”莊捻柔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案板上。她掀開圍裙跑出去,一路跑,跑掉了鞋,跑散了頭髮,跑到府門口。
莊琛安己經在了,跪在莊毅哲床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莊捻柔走過去在哥哥旁邊跪下來,看著床上那兩個人,父親靠在母親肩上,母親靠在他身邊,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她的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