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堰舟的教學跟教健全人完全不一樣，他不講透視、不講構圖，只讓學生用觸覺去感受。
他把顏料堆在硬紙板上，調成不同稠度，讓學員用指尖蘸著顏料在畫布上抹。
“不用看，用指尖感覺就行。”他蹲在一個少年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劃了一道弧。
“你摸到顏料的凸起了嗎？和盲文點位一樣，順著觸感走。”
少年一開始畫得亂七八糟，線條歪歪扭扭，顏色也糊成一團。
但摸清顏料厚薄的路數之後，畫布上漸漸出現了一道閉合的圈。他指尖沿著那道圈來回摸了兩遍，睫毛顫了顫，聲音有點抖：
“我畫了個圓。”
“畫得很好。”付堰舟拍了拍他肩膀，“繼續。”
十五歲的小滿是先天失明，從來沒摸過畫筆。前兩節課她一首坐在角落裡，手放在膝蓋上，沒動過。
第三堂課，付堰舟擠了一坨白色厚顏料放在紙板上，牽過她的手指輕輕按上去。
“先摸摸看。”
小滿伸出細長的手指，戳了一下那團顏料，溫的，軟的，像棉花。
她輕輕按下去一個小坑，指尖沾了滿手的白，又順著顏料邊緣慢慢描了一圈。
然後她低頭湊近聞了聞，松節油和礦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
她抬起頭，語氣帶著點新奇的興奮：“有點像雨後的青苔，滑的，涼的，裡面又有點暖。”
“那你試著用它畫一朵花。”
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蘸了顏料，在畫布上落下了第一筆。一筆下去，第二筆跟著就來了，越畫越順，像是手自己知道怎麼走。
畫完的時候她虎口上全是白色顏料，有一滴沒拿穩落在畫布右下角，洇開了一個小點。
旁邊有人提醒了一句，她趕緊伸手去摸那滴顏料的位置，又順著整朵花的輪廓摸了一圈，五片花瓣圍成一圈，中間凹下去一點。
她的手指停在花心，眼眶忽然就紅了，鼻尖也抽了一下，嘴角卻往上翹著：“我畫出來花了……它好看嗎？”
付堰舟蹲在她對面，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和揚起的嘴角，頓了一拍才開口：
“特別好看。花瓣弧度很柔和，那個滴下來的圓點剛好像露珠，停在花心裡。”
小滿又摸了摸那滴顏料的位置，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也沒擦，就那麼一邊哭一邊笑：
“這是我畫的第一朵花。我以前只知道花是軟的、香的，今天總算摸到花瓣了。”
付堰舟站起來退了兩步，給她留出空間。他看著小滿低頭摸自己畫作的樣子，忽然想起十七歲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第一次拿筆亂塗，什麼都不會，可有人跟他說“你接著畫”。
他走回自己畫架前站了一會兒，低頭繼續落筆。
小滿那幅畫晾乾之後裝了框，和別的學員的畫掛在圖書館進門那面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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