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緹沒有開口戳破他的情緒，安靜走到他身側。
兩個人並肩，沿著漫長的宮道往內走。整條宮道又寬又長，前後望過去，只有他們兩個人在走，兩旁的宮燈還亮著，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進了長信殿院子，陸晚緹主動去桌邊倒了一杯熱茶，端過來遞到他手裡。
段言旭接過來握著，杯壁的熱度從指腹往裡滲，他低頭看了茶水一眼，沒急著喝。
“養育了十八年，”他低聲開口，“今日她終究要離開皇宮，組建自己的家庭，心裡一時難以適應。”
陸晚緹在他身邊坐下來，側過身看他：“孩子長大總有離家的一天。好在蘇硯舟品性可靠，蘇家上下也都明事理，歡兒往後的日子不會太難過。若是她想念皇宮，隨時可以回來小住，又不是見不著了。”
段言旭抬了抬下巴，望向院子裡那片花圃，眼神有些遠：“往後這院子裡，再也聽不到她嘰嘰喳喳說話、跑來跑去追蝴蝶的聲音了。”
陸晚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花圃裡的花開得正好，有幾株月季被風帶得輕輕晃了晃，她收回視線：
“我們還有承昭、承晞常伴身側呢，再說逢年過節，歡兒一定會帶著駙馬回宮探親的，到時候殿裡照樣熱鬧。”
段言旭沒再說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日清晨，天光透亮得早，皇城各處宮牆的磚瓦上都覆著一層厚厚的夜露，指尖碰上去涼絲絲的，能沾溼指腹。
御書房里門窗全敞開了，晨風穿堂而過，帶著一股微涼的潮意。
案頭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奏摺、玉璽、筆墨，最中央平鋪著一紙退位詔書，通篇文字反覆核對過好幾遍，沒有一個塗改的地方。
段言旭坐在御案主位，指尖一行一行掃過詔書上的每一句話，從頭到尾通讀了兩遍，才抬手把詔書端端正正擺到硯臺旁邊，然後站起身來，走出了御書房大門。
廊下的石板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陸晚緹一個人站在廊柱下面等著，身上穿了一身素色布衣，早就不是皇后規制的華貴宮裝了。聽見腳步聲，她抬眼看過來。
段言旭走到她面前停下。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兩步的距離。
“宮裡所有事務，都交代妥當了？”陸晚緹問他。
“盡數交代完了。”段言旭側過頭，目光往乾元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承昭當了這麼多年太子，朝堂文武、軍政排程、後宮管束的規矩、暗處的勢力制衡手段，我全都一一單獨叮囑過了。從今往後整個天下由他自己決斷，任何人不得干預。”
陸晚緹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說了句：“那我們現在就動身？”
“嗯。”段言旭收回視線，看向她，“即刻離開皇城，往後沒有帝王，沒有皇后，只有我們兩個人。”
兩個人並肩邁步，走下御書房門前的石階，一級一級踩下去，兩旁值守的太監和侍衛見了他們，全都垂首躬身行禮。
陸晚緹餘光掃過兩側低頭的人群，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段言旭也沒有回頭。
皇城正大門外，一輛極其樸素的青布帷幔馬車安安靜靜停在路邊，段一一個人守在車旁，腳邊放著兩個不大的布制行囊。
看見兩個人走出來，段一趕緊上前，利落地拎起行囊彎腰送進車廂。
段言旭踩上車轅，彎腰鑽進車廂坐下來，坐穩之後側過身，視線長久地落在皇城大門上。
段言旭看了幾息，沒有抬手示意，沒有開口說話，首接伸手拉下了側邊的布簾，把外面的視線全部隔斷。
“走。”車廂裡傳出一聲簡短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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