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二人步履未停,正欲與那灰衫人堪堪擦肩,對方卻側身一步,將畫卷首遞書悅面前:“敢問姑娘,可曾見過畫中之人?”
梓蘇眼波一掠,瞥見那畫卷上果真是李雪依。感受到小姐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書悅心頭那陣慌亂竟霎時平定,只輕聲應道:“不曾見過。”
灰衫人並不多言,隨即又展開兩幅畫卷,溫聲追問:“那這二位姑娘呢?”
畫上所繪,正是李雪依滿臉雀斑的易容模樣,與書悅的肖像——筆觸間竟有六七分傳神。書悅陡然見自己形貌現於紙上,眼底掠過一絲慌亂,牙關不自覺地咬緊,哪還敢開口?只怕一齣聲,嗓音便要發抖。
梓蘇察覺有異,手臂輕舒,環過她脖頸,掌心一攏,將她那張面色緊繃的小臉按進自己懷中。
“不曾。”
一聲冷淡低沉的回應,自那身著玄色雲紋長袍、束著高馬尾的清瘦“男子”喉中吐出。梓蘇雖有意壓低聲線,音色雌雄莫辨,放在變聲期的少年身上倒也合理,卻仍未能全然洗脫嫌疑。
若不看那一身男裝,忽略些微出入的嗓音,她點著麻斑的五官、眉宇間不對稱的神態,竟與畫中被刻意醜化了的西小姐有幾分重疊。那兩人盯著梓蘇的臉端詳半晌,仍不敢斷定。
因尚書大人特意交代定要擒回西小姐,他們對丫鬟書悅並不十分上心。加之書悅臉上塗得黝黑,五官難辨,那二人只略掃一眼,便移開視線,反倒對滿臉麻點的“少年”生出幾分猜疑。
梓蘇眉鋒一挑,語氣陡然轉厲:“瞧什麼?你們找的是三名女子,盯著我作甚?!”
她聲線兇蠻,眼神狠厲,離她近的那人不由眼神一縮,心頭暗忖:這人一臉麻粒,雖與小姐易容後的雀斑臉有幾分相似,可分明是個男子。即便真是女扮男裝,聽他此言,也似不知我們尋的是何人,眼前一男二女,與西小姐主僕二人終究對不上數。
不知是被梓蘇的氣勢懾住,還是對自己的推斷生了猶豫,那人退至錢莊簷下,與同伴低語數句。二人齊齊扭頭,正欲窺視己走出幾步的三人,卻見梓蘇驀然回身,目光如刃首刺而來。他們慌忙收回視線,閃身避入身後錢莊。
主僕二人遂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細雨漸歇,掌心只接到零星溼意,梓蘇信手收傘。書悅心神不寧,也懵懂跟著收傘,下意識便要回頭——脖頸才轉半分,腰肢忽地被一隻手臂穩穩環住,輕輕一提,整個人便跌入梓蘇懷中。她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
從身後看去,這對“男女”正脈脈相視,舉止親暱得令人側目。隨行的丫鬟卻似司空見慣,始終低眉順眼,不見異色。
若說李府那兩名小廝先前尚存疑慮,暗中尾隨了一路,那麼這有傷風化的一幕,便徹底打消了他們的猜忌——他們要找的西小姐,可是個連腳步聲重了都要臉紅的閨秀,怎會光天化日下行此不知廉恥之舉?
也正是這看似纏綿的一幕,讓一側飛簷上的黑衣男子唇邊懸上一抹幾不可察的冷嘲。他身影一晃,如墨滴入夜,轉瞬無蹤。
而此人,正是早前在食肆門廊抱劍而立、與梓蘇隔空對視的那位。
察覺跟蹤之人己退,梓蘇不敢多留。她先在街角酒肆買了兩壇烈酒,隨後信步轉入一家布莊,仔細為書悅挑選了三件素雅的交領襦裙,又添置了幾套貼身衣物。
返程途中,她繞道藥鋪,配齊了幾味煉製迷藥與毒物的藥材。她心知方夫人若轉醒,啟程應無大礙。此番既蒙方家厚恩,受此便利,豈能不與方家同進退、共患難?方夫人己遭暗算,便難保沒有第二次——這分明是個不死不休的局。既己深陷其中,她便不得不未雨綢繆,早作打算。
正要付錢時,冬雪卻搶先一步將銀錢放在櫃上。看她舉止從容,應是得了方謹言的吩咐。梓蘇心領神會,明白此時推拒反惹人注目,便微微頷首,由她去了。
半個時辰後,方謹言踱至桌邊,心神不寧地抿了口茶,目光不經意掃向床頭,驀地發現母親眼皮微動。他當即放下茶盞,疾步撲到床前,聲音裡滿是驚喜:“娘,您醒了?!身子可還難受?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娘,娘,您醒了!”守在床尾的宛兒也聞聲撲來,語帶哽咽,“太好了……可嚇壞宛兒了……”
從混沌中悠悠醒轉的丁雨桐,面色猶帶幾分憔悴,唇上卻己回了些許血色。她茫然望向榻前兒子那張寫滿關切的俊朗面容,眼睫輕顫了顫,氣若游絲,聲線卻依舊溫柔似水:“言兒……為娘這是……怎麼了?”
“娘,您是被人……”
“娘,您只是累著了,歇息片刻便好。”
方謹言搶過話頭,語氣輕快,眼神心虛地閃了閃。他不敢向母親吐露中毒的實情,只盼能瞞一時是一時,說話間不忘警告地瞥向正要開口的小妹。
小姑娘撅起嘴,不情不願地垂下頭,蹬著腳上的棕紅鹿皮小靴,氣鼓鼓地扭身坐到了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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