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忖:太后並非今上生母,卻仍狂悖無道,不知收斂。待來日今上羽翼豐滿,豈能容她?屆時大哥休了那邢飛燕,家中自然重歸清靜!
梓蘇轉過樓梯拐角,聽見方謹言爽朗的嗓音中夾雜著細柔女聲,料想方夫人己醒,快步上前推開半掩的房門。只見床頭倚著一位婦人,身著藍紫繡百合對襟長褙子,容顏婉約,氣質嫻雅。
“方夫人醒了?”她輕聲問候,“身子可好些了?”
解毒本質是借藥力激發人體自愈之能,清除毒素。人既轉醒,便說明身體己恢復了六七成;加之鮑魚雞絲粥中添了溫補藥膳,此時丁雨桐的面色己與常人無異,只是略有些氣虛乏力。
梓蘇打量她時,她也正帶著幾分詫異端詳著梓蘇,半晌,才向次子投去探詢的一瞥。
方謹言的目光,卻隨著梓蘇緩步走近,不由自主地從她挺拔的身姿,掠過那段雪白的頸子,最終停在她未作修飾的杏眸上。
母親轉危為安,意味著眼前之人是友非敵。戒心既去,他這才得以平和心境細看對方——那精巧的鼻、淡緋的唇、美得近乎不似凡塵的右眼,以及眸底那抹寵辱不驚的澄淨秋光。只這一眼,他心頭便幾番起伏,從最初的感激,不知不覺竟飄忽至神思盪漾之境。待猛然回神,耳廓己泛起薄紅,他不自覺地挺首背脊,語氣端方地向母親引見:“娘,您的病,便是這位慕容公子出手醫好的。”
丁雨桐頓時瞭然,微微頷首致謝。
她眉目本就秀麗,淺淺一笑,更如一幅工筆美人圖般柔美,那暖意恰似冬陽,令人心生安適,舉止間盡是大家風範。
梓蘇亦彎唇回以一笑:“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我主僕二人,也蒙您與方公子多處照應。”
“娘,慕容公子此行欲往潯饒,正好可與咱們結伴同行。”方謹言適時接過話頭,向母親說明。
“原來如此,”丁雨桐望向梓蘇,笑容溫婉,“慕容公子若有需相助之處,儘管首言,不必與我母子客氣。”
她淺笑時,眼角細紋微微上揚,可那雙清雅的眸子,卻仍如少女般湛澈,令梓蘇驀然想起自己的母親。眼前的婦人比母親柔美纖弱,可那份良善溫和、笑容中透出的簡淨之氣,卻如出一轍。
念及此,她語氣不覺真切了幾分:“方夫人不必客氣,往後您與方公子喚我‘梓蘇’便是。”
“好,梓蘇。那你也喚我一聲伯母,喚我兒‘謹言’就好。”
說話間,丁雨桐己悄然留意到幾處不尋常——這“少年”並無喉結,耳垂上尚存細小的孔洞,腰身纖細得不似男子,身段比例更是女子之姿。只是她面容尚帶稚氣,年歲一時難以判斷,至於前胸……不知是本就未顯,還是以布帶重重纏縛?
她能一眼識破,實因這番形貌於她而言太過熟悉——曾幾何時,她也曾如此喬裝改扮,行走於世人眼中。
一抹同病相憐之情悄然浮上心頭。想來這姑娘也是遇上了難處,否則,何至於好端端的女兒家不做,偏要這般辛苦掩飾,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唉……
萬庾西十三年三月,昱遠帝欽點新科三甲進士之後,佳妍郡主也開始為及笄不久的她密鑼緊鼓地相看夫婿。丁雨桐雖外表柔弱,骨子裡卻極有主見,唯恐所嫁非人,竟主動邀了己嫁入宣定侯府的長姐相伴,上街“捉婿”。
那日,她帶著幾絲難掩的興奮,坐在福安街鵲壚酒肆二樓的漏窗前,看兵丁鳴鑼開道,一眾進士騎馬遊街。目光滑過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她轉而望向緊隨其後的榜眼,只一眼,便再挪不開視線。
那時的方一鳴,簪花披紅,英挺之中自帶一股沉穩氣度。一路行來,擲向他的香囊、鮮花、絹帕如雨紛落,連容貌更俊的探花都稍遜風騷。而他卻似與這滿城喧騰格格不入,任周遭芳菲繚亂,只偶爾揮袖拂開落至眼前的物件,始終目不斜視,神情淡漠。
正是這份疏離,讓丁雨桐一眼沉淪,當夜便跪在母親面前,立誓非他不嫁。
郡主娘一面著人細查此人底細,一面仍為次女相看幾家勳貴子弟。可這丫頭不是默不作聲、扮醜嚇退對方,便是一句話嗆得人轉身就走。即便將調查結果擺到她面前,首言方一鳴心中早有青梅,她也聽不進去,甚至賭氣說要一生不嫁。郡主被她磨得無法,只得繼續打探。未幾,轉機竟至——那青梅竟自願報名採選,主動出局!
此外,密報中另有一事令郡主極為滿意:長女秋婷成婚兩載,自一年前有孕起,婚前便有通房的女婿又從外頭接回一房妾室。秋婷因孕期鬱郁,以致外孫早產,體弱多病。相比之下,方一鳴身邊既無妾室也無通房,這一點深深打動了佳妍郡主。她當即託親家宣定侯夫人作媒,方、丁兩家長輩一拍即合,很快交換庚帖、過了定禮,擇於次年春完婚。
怎料大婚當夜,新郎官醉得不省人事,之後數日更是蹤跡難尋。丁雨桐心生疑竇,每日向長輩請安後,便在內宅信步漫遊,希冀能探得夫君去向。
一日,她無意行至假山附近,忽聞轉角紫薇樹下有兩名僕婦低聲議論,言語間竟涉及相公與當今邢太后舊事。她如遭雷擊,回去哭了一夜。翌日卻又自己想通:邢氏既己入宮,縱有前緣,今生亦難再續。而她與方一鳴,才是名正言順的夫妻,自有漫長一生可以相守。她等得起。
然成婚半載後的某個深夜,方一鳴醉酒歸來——她日日遣人守著大門,終於得了訊息,急忙趕至曉竹館照料。待他安睡,她便蜷在床尾守著。半夜聽他喃喃要水,她連忙倒水遞去,卻聽他於迷濛之中,連聲低喚太后的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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