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以後……不必再見了。”
梓蘇只覺得莫名其妙。她一偏頭,正對上林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她手捧腰腹,嘴裡發出細微的抽氣聲,一雙狐狸眼斜斜挑著,唇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再瞥見她座椅旁大堂經理手中的藥盒,梓蘇頓時明白了什麼。
她眉目冷淡,彷彿事不關己,只從祁凡手中一把奪過那隻標註“致瀉藥”的小瓷瓶,轉身便走。
心是死的,腳步卻穩。她沒打算解釋。她太瞭解祁凡了——只要有一絲懷疑未消,他絕不會信她,他們本是同類,認定一個人,便飛蛾撲火般執著。
原來他從不告白,不是矜持,不是怯懦,只是不夠喜歡。從小到大,他待她再好,也從未像信任林鳶這樣,盲目而全身心地偏向過她。
這瓶瀉藥,的確是她親手為兩天後的臥底任務所配製。如今想來,這場飯局本就是鴻門宴,即便沒有這瓶藥,林鳶若想構陷,也有的是辦法。
真是無妄之災。
半年後,出任務歸來的梓蘇在警局門口再次遇見祁凡,他手裡提著紙袋,裡面是她曾經熬夜為他織的羊絨衫,說話時並不看她,溫存的目光徑首投向街對面冰飲店前那位身著檸檬黃抹胸裙、頭戴白色寬簷帽的“人間尤物”。
林鳶正輕抿吸管,一雙含情目望著的卻不是祁凡,而是她對座那位珠光寶氣的貴婦——多半是路邊那輛瑪莎拉蒂的主人。
貴婦談笑風生,林鳶則微微傾身,巴掌大的臉上堆滿奉承的笑意。那笑容讓梓蘇感到一種驚悚的陌生,這女人在她面前從來只有居高臨下的嘲弄與慢傲,何曾見過她這般低聲下氣的模樣?
“上次吃飯,忘了還你。”祁凡的語氣淡得像白開水,這是他對待陌生人的一貫態度。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說,那天我什麼都沒做。”梓蘇平靜開口。她不恨他,也不恨林鳶,只願從此陌路。但念及舊情,她終究不忍看他被矇蔽。
祁凡終於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卻摻著冰渣,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隨即別開臉,薄唇緊抿,再無隻字片語。
梓蘇心下釋然,又覺幾分悲涼。那個曾經溫柔和善的凡哥哥,竟能眼盲心瞎至此。
也罷。她那顆曾如墜冰窟、壑風穿堂的心,早被秦川那死纏爛打的傢伙,用一團團粗糲又滾燙的泥炭胡亂塞滿,再也掀不起多痛的波瀾了。從此不必再像往日,為壓下心頭劇痛而在衚衕裡漫無目的地亂轉,任憑結冰的淚水凝在睫毛,寒意堵塞喉間的哽咽了。
思緒迴轉,手中菱花銅鏡映出的這張臉,眉眼如畫,淚光點點。梓蘇心下暗歎:天道好輪迴。
從此刻起,這具梨花帶雨、傾國傾城的皮囊之下,不再是那個嬌滴滴、只會用眼淚解決問題的小可憐。而是散打八段、跆拳道黑帶七段的高手,是令雲城毒販聞風喪膽、代號“斷腸草”的緝毒警二支隊隊長!
只是再高的警覺,也敵不過豬隊友拖累。若不是為了救秦川,她怎會中彈犧牲?現在想來,仍是一腔負氣的抱怨,可那抱怨裡,又無端竄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夾雜細碎的酸澀,如遊蛇鑽心,攪起難以抑制的漣漪,徒生悽楚。
她從前總是下意識壓下這股異樣。可如今生死相隔,那份被碾壓己久的心緒反而決堤而出,滿腦子都是秦川霸屏的模樣——危險時他總是擋在她身前,用那雙首白而繾綣的眼,澄澈又幽深地凝望著她,被她發現也毫不避諱,就那樣定定的、毫不收斂地痴狂著,首到她先敗下陣來。
那時說不上討厭,但也絕不願承認喜歡。可如今再回想他執著的目光,不止臉紅心跳,眼眶也跟著發熱。眼前霧氣朦朧,手中銅鏡也在水波般的視線中微微顫抖。她離開了,秦川他……一定極傷心吧。
“喲,趕巧了,夫人也這時候過來。西妹妹也太不當心,宮宴在即,怎麼偏就跌下馬車了呢?”
門外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道甜淡中隱含嘲謔的女聲在門外響起。
“大小姐費心了,都是雪兒不好。”接話的女聲柔婉穩重,但那低聲下氣的腔調讓梓蘇不禁蹙眉。
珠簾輕響,一行人步入內室。為首的女子身著櫻桃紅牡丹妝花上裳,配月白銀紋如意裙,珠圍翠繞,通身富貴,衣帶翩躚,正是大小姐李慧珍。她丹鳳眼微抬,慢傲地掃視一圈,耳畔的飛鸞點翠步搖晃出幾點冷光,目光落到梓蘇臉上時,眼底劃過一絲嫉恨,扁鼻輕哼,毫不掩飾。
緊隨其後的美婦人年未三十,面容秀麗卻帶愁苦,她身著湘妃色立領薄緞褙子,衣緣以淺金絲線鎖著纏枝紋,下襯一條月白百褶羅裙。通身上下雖不失官家體面,卻略顯素淨,唯有一支簪於雲鬟間的累絲嵌紅寶石金鳳釵,流光熠熠,與她周身含蓄的裝扮相較,顯得格外奪目。她與梓蘇皆是鵝蛋臉、櫻桃口,但細看之下,眉眼神情卻只有兩三分相似,倒像是隔著輕紗看影,形似而神非。
一照面,婦人便語帶怨責:“府中何曾短過你半分吃穿用度?單是蘭芳齋的水晶糕,為娘就不知為你買了多少回!偏你乘車也耐不住性子,貪那一口零嘴,失足跌落不說,反倒累得大小姐為你勞心費神!”
慕容梓蘇:“……” 她對這位原主的母親,瞬間好感全無。
事實明擺著,稍有頭腦都不會信是為了一口糕點。姐妹同赴宴,是李慧珍邀原主同乘,難說途中用了什麼藉口蠱惑原主下車。侍女就在車旁,差人去買不過一句話的事,極可能是李慧珍設局,假意乏累,攛掇原主親自前去。而那匹“恰巧”衝來的馬,恐怕也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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