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甄婉曼貌美,深得李初年寵愛,加之撫養外甥女李慧珍長大,雖無正妻之名,闔府上下誰敢怠慢?
一年前劉芸籌辦府宴,因有賓客杏仁過敏,她特地將杏仁豆腐從選單中撤下。誰知丞相夫人竟仍因食物過敏而起疹,追查之下,才知劉芸主桌未上此菜,別桌卻照舊供應。府宴一結束,李老太太便藉此收回她的掌家權,轉交陶姨娘,就連出身御史府的二太太賀氏,也因忌憚陶甄之父貴為丞相,更有宮中太后撐腰,敢怒而不敢言。
眾人心知肚明,劉芸遭此算計,根源在於威遠公纏綿病榻、不見起色。失去父族依仗,她們母女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
不為夫君所喜,亦不討婆母歡心,空有主母之名,卻矮了妾室一頭。萬般不如意,早己將劉芸磋磨成一個滿腹怨懟的婦人。
此刻,她又在女兒面前絮叨起自己的可憐,如何度日如年。有時短短幾句,也能翻來覆去地哭訴。
若說嫁人前的光景,滿定安城,沒有哪位小姐不羨慕劉芸。
她的父親威遠公劉鑫,功蓋朝野,卻為夫人云櫻拒了長公主,退了各方美色,唯與髮妻情深意篤。他寧願令爵位無繼也絕不納妾生子,這份執拗的偏愛,讓劉芸如一朵未經風雨的牡丹,在無拘無束中享盡了世間榮華。
她永遠記得,父親每年述職歸來,總將她護在懷中,騎著那匹名叫“風雷”的愛駒,穿街而過。他會不時俯身,向馬車內冪籬遮面的母親低語,紗簾後便傳來一聲清柔回應,如風拂玉鈴。
待一家三口步入暗香閣,滿堂人聲頃刻寂靜。多少目光如暖日流火,灼灼烙在他英武的眉宇間,他卻渾然不覺,只一手護著懷中幼女,一臂為夫人隔開熙攘——眼中溫情,始終只為那一人停留。
那時,她是全城最令人驚羨的姑娘;那時,誰不渴望成為雲櫻那樣的女子?
威遠公與夫人鶼鰈情深的佳話,與他戰場上的威名一同傳遍天下,成為無數人心中的一段傳奇。
可誰能想到,真應了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自威遠公夫人幾年前仙逝,公爺亦久病不起。而當年忤逆父親、執意下嫁李尚書的劉芸,如今連正妻的體面都難以維持。世人皆暗歎,恐是她前半生福氣太滿,折了運數,才累及父母一亡一癱,自身亦無子嗣傍身。
劉芸曾帶府中姑娘赴宴,無意聽得此論,羞憤之餘,竟也暗自認同。
她何嘗不曾風光恣意?嫁人雖是如願,卻未料夫君寵妾滅妻。自生下雪依,她便形同守寡,子嗣更是無望。夫君冷漠,妾室欺侮,婆母偏袒——她從抗爭漸至討好,終日忍氣吞聲,在失望與疲憊間往復煎熬。
隨著父親病重,不僅丈夫,連老太太也對她日漸刻薄,言語間盡是鄙夷,頗有扶正陶姨娘之意。
時至今日,劉芸豈會不懂?那岌岌可危的主母名分,不過是因皇上屬意雪依,李家尚有忌憚,才勉強為她保留的最後一絲體面。
耳畔的喋喋不休幾令梓蘇抓狂。她扯過被子矇頭一蓋,將那幽怨的泣訴隔絕在外,彷彿擋住了漫天陰雲。
她昏昏欲睡,非但無法共情,反倒覺得那壓抑的哭聲索然無趣,更生出幾分怒其不爭的反感。李尚書早年尚因權勢忌憚偶爾敷衍,近一年來,卻再未踏足秋蝶院——這還不夠清楚嗎?分明是個攀附權勢、涼薄無情的渣男!
若她未來的夫君敢如此相待,定一紙休書甩他臉上,一拍兩散!若非一心計劃逃離,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真想攛掇劉芸和離。天地廣闊,何必在此受盡閒氣?做回威遠公府的大小姐,豈不痛快?
自己一廂情願、自憐自艾也就罷了,竟還指望女兒進宮爭寵,換來李初年的垂憐?梓蘇簡首想啐她一口:痴人說夢!
劉芸沉浸在悽怨中,終於被這異樣的寂靜驚醒。若是平日的雪依,早該摟著她溫言勸慰了。望著錦被下蜷縮的身形,枕邊幾縷墨髮蜿蜒,一抹疑雲再次浮上心頭。
雪依是她此生可能僅有的骨肉,豈會不疼?可女兒終要出嫁,唯有重新奪回丈夫的寵愛,才是她劉芸真正的立身之本。
錦衾忽地被掀開,光亮湧來。梓蘇還未回神,視線己撞上一張與自己一樣的鵝蛋臉——只是對方眼尾泛紅,睫羽懸淚。目光下移,少女雪白的頸間,一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赫然在目,劉芸悄悄鬆了口氣。
平視著淚痕未乾的女人,梓蘇面色淡然,可若秦川在此,定能從那微閃的眸光與輕抿的唇角,看出一絲隱忍與無奈。
不得不說,這一位與自己的母親慕容芪截然不同。母親言語利落,從不顯露無用的脆弱,也絕不依附男人。潛移默化中,哪怕梓蘇痛苦難當,也只在無人處向隅而泣。
自幼因無父受盡嘲笑,她不是沒和男生掄過板凳,沒和女生在操場撕扯扭打過,只是心疼母親,才以乖順外表壓抑著叛逆。長這麼大,唯一真正違逆母親之事,便是瞞著她報考軍校,而非醫科大。
此刻,但凡有一點火星,那股深植骨髓的叛逆便如野火燎原,摧枯拉朽,首竄成滔天之勢!
?宴宮加參去
!!去誰去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