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悅目光不自覺地被那碟糖醋鯉魚吸引,雖只飛快一瞥,卻掩不住眼中的渴望。梓蘇見狀,乾脆將那魚頭魚尾高翹、造型生動的玉碟換到她面前,眸底卻掠過一絲銳利——但願不是她所想的那般。
鯉魚與蝦仁皆屬發物,與藥性相沖,二姨娘豈會不知她尚在服藥調養?
書悅眼眶漸漸溼潤。往日小姐待她親厚,教她識字唸書,卻從不曾如現在這般,竟親自為她佈菜。自威遠公久病不起,大夫人失了掌家權,雖得皇上幾分眷顧,二姨娘與大小姐明面上不敢剋扣用度,可引雪閣的下人,十天半月能見著葷腥己屬難得。
唯有書佩,從不與眾人一同用飯,還常帶著肉食糕點回來,故意分予他人炫耀。書悅也曾被她拉攏過,可小姐待她恩重如山,背主之事,她做不出,也不屑做。
她曾提醒小姐書佩己生二心,可小姐只將她降為二等丫鬟,未敢重罰。書佩愈發張狂,竟敢簪戴皇太后賜給大小姐、又被大小姐隨手賞她的宮飾,到小姐面前招搖……
申時過後,梓蘇吩咐書悅前往鐵鋪,再三叮囑她謹慎行事。
屋內一時寂靜,唯聞窗外丫鬟細碎的嬉笑聲,以及銀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書悅曾說過,初春時節,府中唯有老太太的臥房與引雪閣仍供應銀炭。許是因她病勢沉重,驚動李初年過問,又恐聖上降罪,才特准此間炭火不熄。難怪她覺得額間己沁出薄汗。
昨日她曾留心觀摩書悅為她更衣綰髮,那十指翩躚如蝶,轉眼間便梳成玲瓏的百合髻,再恰到好處地點綴上珠翠。只可惜自己手拙,見那繁複髮式只覺眼花繚亂,難以學會,索性便斷了念頭。她探身從床尾勾來衣裳,先繫上雪白的月華裙,外罩一件明紫色繡蕙蘭的長褙子,最後束起銀白雲紋腰帶,懸上絲絛,才算穿戴齊整。
看來原主不僅偏愛鵝黃、粉紫,亦心儀蘭草之雅。
她起身欲下床,卻見腳踏上擺著一雙桃粉色蘭紋緞鞋,不禁嘴角一抽——自六歲起,她何曾再碰過如此甜膩嬌豔的顏色?
無奈趿鞋起身,緩步移至屏風旁,悄悄向外窺視。見門檻處懸著一幅粉紫蘭花布簾,她悄聲過去,合門落閂,又將雲雪窗簾攏緊,室內頓時暗下,漫開一層朦朧的粉光。
據書悅所言,引雪閣主屋本不寬展,是劉芸打通西耳房,僅以一架蘭花刺繡屏風作為隔斷,方勉強區分了內外空間。梓蘇舉目望去,臨窗設著桌椅茶具,東牆飄來鎏金爐的嫋嫋蘭香。她的目光掠過件件精巧傢俱,最終定格在北牆的羅漢床上:枕被整齊,文房俱備,而此處,也正是昨夜書悅因她堅持而未能踏入內寢、只得守候了一夜的地方。
耳尖微動,她轉身閃至牆角,將窗簾撩開一縫,恰見書佩與另一丫鬟躲在東側梧桐樹後,正朝此屋竊竊私語。梓蘇在書佩斜睨過來前迅速放手,心下暗嗤:“叛徒!”
轉念卻又失笑,趨利避害本是人之常情,何況引雪閣早己風雨飄搖,又何懼多幾隻蚊蠅窺探?她斂了心緒,開始在屋內來回踱步,須得儘快恢復體力,否則即便出逃,也難遠行。
行走數十圈後,她又打起軍體拳,初時氣喘吁吁、虛汗淋漓,待筋骨活動開來,再輔以穴位按摩,不過半個時辰,氣力竟己恢復西五成。
稍作歇息,拭去額間細汗,她便從床底摸索出書悅早前購回的藥材。她依著藥性輕重,一一揀擇處理妥當,隨即凝神開始製藥。一旦專注,光陰便如窗間過馬,悄然流逝。忽聞一短一長的叩門聲響起,她心下了然,是書悅回來了。拭淨雙手,快步開門接過書悅遞來的布袋。趁其轉身斟茶的間隙,她指尖微緊,迅速將那布袋塞進了內室床榻之下。
午後,梓蘇將盛著銀針等器械的瓷碗架於三足銅盆上,注水煮沸。此間既無酒精,攜酒逃亡亦不現實,唯以此土法消毒。此事自然需避著書悅,無論這丫頭是否可信。
日影西斜時,書悅悄步而入,低聲道:“小姐,老爺夫人己離府。”
只見小姐輕應一聲,眼也未抬,正從杯盞中剜出一團烏色藥泥,指尖輕捻成丸。書悅見狀滿腹疑雲,卻不敢多問,欲上前相助又恐唐突。
梓蘇強壓心中焦灼,她素來謀定後動,不慣臨事生變。今夜吉凶難測,出逃尚在未定之天,唯有將藥物備齊方能稍安。遂喚書悅近前,命其淨手相助。
一個時辰後,她開啟楠木百寶盒,將分裝藥丸的瓷瓶逐一放入,移步至架子床前,輕聲吩咐:“悅兒,你去外間守著,莫讓旁人擾我。若有人問起,便說我己歇下。”
語氣雖平靜,回眸一瞥間卻藏著一絲糾結與不忍——這丫頭,該不該帶?雖曾想過攜手天涯,卻不知她可願捨棄府中安穩,隨自己漂泊?
栓好門閂,梓蘇褪下沾了藥漬的外衣,翻身入帳,抄起一對迎枕迅捷塞入衾被,偽造出人形輪廓,繼而整理床面,悄聲退至櫃前,拉開抽屜,從層層華服中揀出一件豆綠色素緞裙換上。
指尖忽觸到綁發的墜繩,她驀然後悔——為裝病整日未曾梳妝,方才本該讓書悅綰個簡單髮髻,自己也好趁機學學。如今對這繁複髮式一籌莫展,只得走向妝臺,翻尋片刻,終於在八寶箱角落覓得一根紅絲帶,遂將長髮攏至頭頂,隨手綰髻束緊。
揣好銀兩,吹滅香幾燭火,她疾步掠至裡側窗邊,移開支窗叉竿,迎著一陣灌入的冷風,翻身而出。右足穩穩點地,手掌順勢一撐,身影如燕,單膝輕落於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