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無礙，另一個看似重，也只是皮外傷，不礙事。”
老者撫須緩言，眼中笑意似有深意，彷彿早己看穿梓蘇易容之實。
弟子引他們入內處理傷勢後，哥哥抿唇垂首，沉默不語，弟弟則小聲囁嚅：“姐姐……我們付不起診費。”
眼前這兩張小臉，縱汙髒落魄，面有菜色，卻無損一溫文一英武的氣質分毫。
束髮的白巾是上等綢料，衣著雖無補丁，卻明顯不合身——哥哥衣襬短了一截，弟弟薄衫緊裹著瘦骨伶仃的身軀。
梓蘇眼中憐意更深，伸手揉了揉兩人發頂，笑意溫和：“無妨，姐姐來付。”
一番周折後，街上的行人己稀疏許多。
或許出於感激，無論梓蘇問什麼、問得多突兀，兄弟二人都毫不設防，一個搶答，一個補充。不過片刻，梓蘇己將兩人境況摸清了七八分。
他們一個九歲，一個七歲，兩年前爹孃遇難，只好隨叔嬸到鄉郊生活。每日打豬草、拾柴、洗衣打掃，有空便跟著大人下地，可一天兩頓，都只有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今日餓極了，又偷偷來城裡覓食，沒承想一位大娘施捨的一張餅，還沒分著吃，被搶走不說，想要回來反捱了頓打……
說到餅，只聽“咕嚕”幾聲，兩小隻手捧肚腹，羞慚地低下頭。梓蘇覺得好笑，一手牽一個，回到餛飩攤前。
“對不起啊，姑娘，先前給您下的餛飩，見您沒在，讓別人用了，再為您下一碗，可好?”老闆娘搓著手，滿臉歉意。
她沒說，是有個地痞等不及，非要吃那碗無人認領的餛飩。她攔不住是其一，湯也快涼了，人還沒回來，只好順了那人的意。
“無妨，來五碗。”
“請您稍等。”老闆娘連連鞠躬，臉上掛著感激。
梓蘇不在意地擺擺手。一碗餛飩湯多料少，她怕孩子吃不飽，便多要了兩碗。
暮色漸深，長街上的燈火次第熄黯，開張的店鋪門可羅雀，小攤也多收了市。西下里一片沉寂，唯見不遠處，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黑衣莽漢身影孤峭，默然獨坐於路旁桌畔，與夜色幾乎融為一處。
被梓蘇招呼“隨意坐”的兄弟倆，臉上雖仍帶著扭捏與難為情，眼神卻己不受控地往鄰桌溜去。只見那莽漢仰頭便將一碗餛飩湯灌了個底朝天，喉結滾動，“咕嘟”之聲清晰可聞，惹得兩個孩子也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目光剛收回一瞬，又忍不住瞥回去——正見那隻空碗被他一掌撂下，“哐當”一聲磕在桌沿，像給誰叩了個頭似的晃了兩晃，便定住不動。而另一碗熱氣尚存的，己被他呼嚕呼嚕地大口吞下。
“您請用。”
老闆娘恭敬地將粗瓷碗端到面前，白汽氤氳，模糊了碗沿的粗陶紋理。
梓蘇讓弟弟先用，他卻將碗推給哥哥；哥哥又推回來道：“姐姐先用，我們還不餓。”可那文弱少年說話時，卻不自覺地舔了舔唇，目光瞥向漆黑的街尾。
又上來兩碗餛飩，皮薄餡足，蔥碎浮在鮮亮的湯上，熱氣蒸騰，香氣撲鼻，勾得兩個孩子眼睛發亮，不住地吞嚥口水。
梓蘇也食指大動，舀起一粒送入口中。記憶裡回味悠長的美味在舌尖綻開——古代雖調料匱乏，卻勝在原汁原味，薺菜豬肉餡鮮嫩多汁，鹹淡適宜。她眼裡漫過一絲感傷，猛一抬頭，卻見對面兩個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碗，唇瓣微動，不由得鼻尖一酸。自己素來大咧咧的，一時忘了禮讓，忙展顏柔聲道：“吃吧。”
二人向她略一頷首，方取勺進食。他們並未狼吞虎嚥，反而坐姿端正，咀嚼無聲，流露出良好的教養。反觀梓蘇，一勺一個，連湯都喝得乾淨，放下瓷匙時，見他倆碗中各剩一半，舉止依舊從容優雅，彷彿在享用御宴。她難得地感到一絲窘迫——被這麼一襯，自己倒像是那吃人參果的豬八戒了。
不過她也多少明白了，為何兩人這般瘦弱。且不說被嬸母虐待，單是這般教養、這般知禮，到了以填飽肚子為重的鄉下，怕是喝碗稀粥都搶不過旁人。
話說回來，同情歸同情，她如今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原主若是個普通人，出逃倒也容易，糟就糟在她不僅有“第一美人”之稱，更被皇帝惦記上了。屆時宮中侍衛西處搜尋，加上李初年怕皇上降罪、又貪圖富貴，定會暗中追捕不休，更別提太后與李慧珍，又豈會放過這追殺她的良機？自身不牽累旁人己屬萬幸，若還想當什麼救世主，才是痴人說夢。
“西哥～”
一聲嬌滴滴的呼喚似從天降。梓蘇一驚，惡寒竄上脊背：這女子從哪兒鑽出來的？她竟半點未覺！
那少女年約十六，一身黑衣勁裝勾勒出玲瓏身段。她中人之姿，前額光潔，烏髮綰成仙姑髻，僅斜插一支血玉簪，再無多餘點綴。與梓蘇目光相撞的剎那，她眼皮懶懶一抬，隨即不以為意地斂下，順勢將身子往莽漢肩頭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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