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日實在將她悶得發慌。只要一想到往後要被終日拘在繡閣之中,學著那些閨秀翹起蘭花指拈針引線,或要她拿慣各式槍械的手去調絲品竹……她便從髮梢到指尖,自五臟至六腑,泛起一陣寒顫般的悚然。
——倒不如,再死一回痛快!
離開成衣鋪時,行囊裡己悄然添了兩套男裝與靴履。駐足在餛飩攤蒸騰的白霧間,一股熟悉的香氣如鑰匙般驀地開啟了記憶的鎖,將她瞬間拋回與秦川並肩滇南的歲月。她正欲向那空位走去,鄰桌飄來的“女皇”、“第一美人”的零碎低語,卻不偏不倚地隨風灌入耳中。
攤頭不過支著三張舊木桌。靠路邊那桌坐著粗衣簡衫的一家三口,小夫妻帶著個頭戴綸巾的幼童,三人正埋首於熱氣嫋嫋的粗瓷大碗間,“哧溜哧溜”吃得專注,渾然忘我。
真正引人側目的,是稍遠那桌——兩個身著麻布灰衫的男子,一瘦一胖,一面大口灌著粗茶,一面交頭接耳。只聽得那瘦子壓著嗓子道:“……那位‘第一美人’若真進了宮,晏皇后的地位怕是……”胖子呷了口茶,嗤笑接話:“進宮?太后那關就先過不去!依我看,這哪是選美,分明是陛下與太后在掰手腕。”
他咂咂嘴,話鋒一轉:“不過要說風流,還得是西寧國那位女皇,聽聞後宮男妃三千,比咱們這位可誇張多了!”
話音雖低,卻如細針般一字不落,全鑽進了梓蘇耳中。
外穿粗布襜衣的攤主,正在霧湧雲蒸的大鍋前忙碌,他那位面相溫善的妻子則利落地將盛滿的粗瓷碗在木托盤裡碼好,穩穩端至那桌邊閒扯邊不住瞟向街面的長舌男子面前。
梓蘇唇角揚起淺促的笑,端起粗陶茶碗淺呷一口,任那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方才那二人自然也打量過她,卻都未將她放在眼裡——一來她這副妝容實在怪異得令人不願細看,若真對她生出戒備反倒奇怪;二來今夜凡有品級的官家小姐皆應奉詔入宮,此時仍在街巷遊蕩的女子,即便衣著光鮮,至多也不過是小吏或商賈出身。
正因如此,即便議論的是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宮闈秘事,這兩人也敢如此肆無忌憚,連滾燙的餛飩都堵不住他們的嘴。
斜對面巷口處,一群蓬頭垢面的乞丐正圍堵著一對少年。推搡撕扯間,咒罵聲壓在喉底,只洩出幾聲短促而渾濁的悶響。
被按在牆邊的弟弟側臉緊貼粗糲的沙土,被迫面朝對街的“妙得齋”——那書畫鋪二樓懸著一盞大紅紗燈,昏光映出他眼中屈辱的火焰與蓄勢待發的狠厲。電光火石間,他猛地沉肩反手一掀,將壓在背上的兄長摔開,自己則如困獸般彈起,一腳踹翻最近的乞丐,掌風凌厲劈向身側。他招式間竟頗有章法,奈何年歲尚小,又餓得眼花體虛,終究寡不敵眾,拼盡全力也只勉強放倒三人。
空氣凝滯了須臾。
那八個乞丐,小的十二三歲,大的不過十五六歲,被踢得踉蹌或捱了掌風的幾人罵罵咧咧地站穩身形,齊刷刷轉身,目露兇光地逼向牆角那少年。
誰也沒料到,先前被圍毆時只會抱頭蜷縮的哥哥,眼見弟弟陷入絕境,竟強忍疼痛半爬起身,猛地向側一撲——
“咕咚”一聲悶響,兩個單薄的身影再度疊在一處。
當那年歲相仿的哥哥翻身將弟弟嚴嚴實實護在身下時,乞丐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著重新聚攏,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先前倒地的三人也己爬起,一人惡狠狠地撲上來擰住弟弟露在外的小腿,另兩人則使勁拉扯著上方的哥哥,扒拉得那單薄的身軀搖搖欲墜……
“聽咱宮裡當值的兄弟說,皇上近來常往戶曹尚書府跑,只為瞧那‘第一美人’一眼,可太后娘娘那邊……”
第一美人,指的是李雪依?
原來方才議論的焦點,竟是這具身軀的本尊。比起自己,太后顯然更屬意李慧珍入主中宮。梓蘇不動聲色地側耳細聽,右前方的低語卻戛然而止。她餘光瞥見那人警覺地轉頭掃來,便從容舉碗,輕啜一口粗茶,佯裝渾然未覺。
目光輕轉,掠過零星行人,落向對街巷口。
“刺啦——”
木椅猛地後撤,如爆竹炸響,驚得那桌閒談之人齊齊轉身,只當私下議論皇傢俬隱被官差聽去,兩人面色驟變!
他們慌亂西顧,卻只見一道身影疾步如風衝向對面巷口,揚聲喝道:“你們幹什麼!”
眼見一群人以多欺少,梓蘇也顧不得對方身份,當即撥開人牆,俯身去扶那個疼得額頭沁汗、面色發白的孩子。
乞丐們踉蹌著站穩,兇相未減,正要發作,卻在撞見她一身錦衣著繡、氣度端凝的瞬間,心頭齊齊一凜——
莫非是官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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