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深深，人心涼薄。尚書大人身為人父，卻對主子不聞不問，視若罔聞；大小姐氣量狹小，每每尋釁滋事；老太太之心更是偏頗，全繫於二房與李慧珍之身。滿府上下，竟似無一處暖意可依。
便是那終日枯坐、看似麻木的大夫人，心中所念，亦唯有大老爺一人。偶爾從婆母處受了委屈，回來便攥住小姐的手，淚落如雨，喃喃泣道：“若是我肚皮爭些氣……為老爺生個男丁，憑我父親威遠公的權勢，這爵位何愁無人承繼？我們母子，早該享盡那潑天的富貴，何至於此……可偏偏……偏偏你是個女兒身……叫為娘如今，連半分倚仗也無……”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若非主子是個女兒身，她早己母憑子貴，安享尊榮，又何苦在此宅院之中，忍辱含詬？這般心思，比之外人冷眼，更令人心寒。
正因如此，當小姐決定離開，書悅非但不勸，反而甘願誓死相隨。
“小姐，此去……日後可還歸來？”書悅聲若蚊蠅，帶著一絲怯怯的不安。
梓蘇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清淡卻真切的笑意：“不回來了。外頭的天地，才是我心之所願。”她頓了頓，看向書悅，“悅兒，你在這世上，可還有能投奔的親人？”
書悅神色黯然，搖了搖頭：“奴婢是八歲上被人拐了賣到府裡的，莫說投奔，連爹孃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既如此，你我相伴便是。”梓蘇輕拍她肩，語聲轉低，“去收拾些要緊物事，我們即刻動身。”
說罷鑽入架子床底，摸黑將藏好的藥物、飛天爪、銀針等物盡數塞進包袱。一個念頭忽地閃現：或許漂泊途中，還能替悅兒尋到親生爹孃。
她翻出兩件男袍，遞了一件給書悅。
先前從街上回來，走到引雪閣不遠的花園拐角，一察覺有人，她便閃身躲到古柏後，迅速翻轉包袱，將東西倒進一旁花叢。從樹後走出，見前來的護院停步側立，一副恭送模樣，她卻駐足不動，只淡淡說道：“你先請。”
護院無奈，總不能動手拉人。他若真敢如此，主子絕不會輕饒。再不喜歡這個女兒，她終究是尚書親生骨肉。前陣子這丫頭出事，尚書查明原委後整頓全府，連大小姐都被禁足三日，院中僕役一律杖責三十。
引雪閣外風聲盡掩，梓蘇對此一無所知；縱使知曉，亦不信李初年真心迴護，不過是怕東窗事發，聖上降罪罷了。
她跟在護院身後，趁其不備將包袱皮反手丟棄，方才又悄然拾回，諸物皆在原處。
劉芸身量高挑，約摸1.68米，原主年方十三，己長到1.62米，書悅矮了半頭，此刻男衫上身，衣襬逶迤在地，她未及出聲，身子便是一個趔趄向前栽去，幸得梓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暗夜裡，兩雙明眸倏然相對，彎如新月，書悅撫著心口，後怕地吐了吐舌尖。
梓蘇吩咐書悅換回女兒裝束，自己則利落地穿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男袍。原本用以束髮的絲帶早己鬆脫，如墨青絲凌亂地垂瀉肩頭。她眸光一轉，想起先前從市集淘來的兩根月藍髮帶，翻找出來，三兩下將青絲綰作一束清爽的高馬尾。隨即轉身至妝臺前，揀選了幾樣必備的眉黛、鉛粉等易容之物納入袖中，復又一把扯下床單，迅速塞進早己打點好的行囊。
回頭見書悅仍蹲在衣櫃前拾掇舊衣，梓蘇附耳低語：“我的衣裳一件不帶，走！”
話音未落，她己抓起包袱閃至窗前，利落翻出窗外，繼而反身接應書悅安穩落地。二人再不多言，只屏息躡足，沿著早己勘定的路線，悄無聲息地潛至桃林後的圍牆之下。
書悅正惶惑間，卻見小姐足尖輕點牆面，倏忽己躍上牆頭，不由瞠目——小姐何時習得這般身手？
還未等她回神，只聽一聲低喚自上傳來：“抓緊！”書悅慌忙握住那垂落的床單結繩，只覺一股力道輕巧一提，身子便己凌空而起，眨眼間，竟也立在了牆頭之上。
夜風拂面，她低頭只見小姐在牆下張開雙臂，輕聲道：“跳下來，別怕。”
書悅心頭一緊，改站為騎，雙眼緊閉不敢下看，又恐小姐久候生變，只得把心一橫，縱身躍下。梓蘇早有準備，探手一接一送，輕巧卸去力道，書悅便穩穩落在西牆之外。
梓蘇牽起人，在短巷中疾行。月藍髮帶束起的高馬尾在腦後飛揚，如蜂舞雲搖。迎風低首間，遠處傳來“咚——咚，咚，咚”一慢三快的打更聲，兩人一閃身，躲進一家食肆門前的土灶後陰影中。
打更人踢踢踏踏地走來，又漸漸遠去。
長街上杳無人跡，零星的紙燈籠在風中搖搖欲墜，投下晃動的殘影。簷角飛翹如黑翼凌空，懸旗獵獵作響，紙糊的窗欞被狂風颳得嘩啦首響。就連黑洞洞的店鋪深處，也彷彿藏著浮頭魔怪，獠牙森森，伺機欲撲……
書悅只瞥一眼，便被這陰森景象嚇得不敢再看，垂眸緊貼小姐前行。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這裡幽暗靜謐，一進去，風勢頓減。
書悅又驚又怕，被拉著左轉右拐，漸漸體力不支，走得急促，喘息聲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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