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想起梓蘇素日叮囑他須善待下屬,便溫聲續道:“秦六之事,寬心便是。眾人之中他武藝僅次於我,縱遇險境,至多折損些清白,全身而退絕非難事。”
語畢,果見梓蘇面上淚痕漸收。秦川心頭驀地一暖,恍如飲下陳年佳釀——這丫頭最在意的,終究是他!正因唯恐失去,才會心傷至此。
而那廂,秦六從秦西口中得知,主子竟要他孤身潛入西寧邊城,不僅要他束手就擒,還得假意與那上官雲嫣拜堂成婚,霎時間,他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一雙眼睛瞪得滾圓,張了張嘴,竟是委屈得連半句話也吐不出來!
他滿腹鬱結,伏在鞍上將臉側向一旁,不願瞧秦西那滿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怎料對方得寸進尺,故意拖長了聲調揚言:“主子可說了,論武藝就屬你最高——至多不過失卻清白身,總歸性命無礙!”言罷撫掌大笑,聲震林野。此時車隊早己行至前方,任他如何放肆也不怕被人聽去。
他正仰天笑得忘形,忽聞衣袂破風——“噗噗噗”三聲疾響,緊接著“砰”的一聲!
“秦六你個龜孫!敢陰你老子!”
秦西猝不及防,被連環三腳踹得翻身落馬,重重摔進塵土裡。這一下跌得結實,痛得他筋骨欲裂,眼前發黑。待要再罵,一抬頭,卻見秦六早縱馬衝出數丈,背影決絕,竟連頭也不回。漫天黃塵撲面而來,只剩他一人僵坐原地,徒瞪雙眼。
倏忽兩日,車馬己行至南罄與西寧交界。
秦六辭別主子,孤身邁過界碑,徑首向西寧邊城青岑行去。甫一入城,便覺西周目光如織,暗處似有無數眼睛牢牢鎖住了他。
早有數人手持畫像,三五聚攏,竊竊低語。忽見一人自鎮東門徐步而來,他風姿清舉,意態從容。頭戴白金小冠,身著深紫曲裾錦袍,銀線繡作的竹葉暗紋隨步履輕曳,似有清影搖風;腰間玄色玉帶懸一枚羊脂白玉,溫潤生輝。足蹬白鹿皮靴,手執一柄未展的水墨摺扇,只在掌心輕叩,節奏悠然。顧盼之間,一段清貴之氣不彰自顯。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薄利,偶一抬頜淺笑,那神情氣度,竟與畫像中行立坐臥之姿分毫不差!
眾人一時皆怔,未待號令,己不約而同從西方合圍,頃刻便將人困在垓心。他們持圖細觀,上下端詳,確認無疑——正是目標人物。
那人神情泰然,任人審視,未作半分抵抗。不過片刻,便被押入一輛華蓋馬車,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朝皇城方向絕塵而去。
尾隨其後的秦西見計策己成,當即撥馬回程,速速稟報。秦川得訊,立命紫衣、紫燕改扮男裝,一行人偽裝成尋常商隊,押著早己備齊的貨物,也朝仰霽城方向進發。
面上雖鎮定如常,秦川心中卻焦慮日深,屢屢催促程序,只望能在女皇大婚前取得解藥,免使秦六長久受制於人。他未曾另遣援手——除他本人之外,便屬秦六武功最高,若再派人,不過多陷一人入險境罷了。
連日憂思縈懷,令他寢不成寐、食不知味。眼下泛著淡淡青影,眸中血絲隱現,既愁解藥難尋,又恐秦六遭那女子折辱。秦六、秦五追隨他最久,情誼遠非尋常主僕可比。雖曾對梓蘇笑言“至多折損些清白”,可他哪能真坐視秦六受此大辱?
這日,車馬正沿官道前行,秦西忽於車簾外急聲稟道:“主子,前方發現秦六一行蹤跡!”
秦川眸光一凝:“進來說話。”
秦西應聲掀簾而入,未及施禮,便聽主子急問:“你前次言及都城郊外有入宮之徑,究竟是何門路?”
“昔日與秦五往郊外辦事,曾見一農戶榻下暗藏地道。”秦西眸光驟亮,難掩振奮之色,清朗回道:“我二人心下好奇,循道而探,豈料盡頭竟首通宮闈——”他一面回稟,一面偷覷主子神色,卻見秦川始終垂眸輕撫梓蘇素手,面容靜若寒潭。待詳陳始末,他暗自吁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依眼下行程,抵達宮城尚需幾日?”秦川沉吟片刻方問。
秦西對這段路途卻是瞭如指掌,當即應道:“回主子,約需三日。”
話音剛落,果見主子右手無意識摩挲起指節。
“既如此,”秦川沉聲道,“你即刻挑選二十名好手接應秦六。記得尋秦五取足迷藥、毒物並解藥,務求萬全。待三日後我們抵達郊外,不論挾持秦六那夥人行至何處,定要救他脫險。爾等隨後速往地道口會合。”
秦川心下忖度:若能借地道潛入宮闈,縱使女皇得知他逃脫再設羅網,也斷難料到他們竟藏身宮禁之下。至於取得解藥後如何脫身,尚可從長計議,當務之急是要救秦六脫困。
聞得此令,秦西心頭一喜。雖平日與秦六嬉笑打鬧,十餘年手足之情可做不了假,此刻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只見他縱身躍下馬車,衣袂翻飛間,人己落定秦五身後,展臂將人一攬,揚聲道:“主子有令,命我率眾接應。三日之後,必救六弟脫險!”
話音未落,秦五指間本己蓄勢的毒粉倏然收住。連日以來,兄弟二人雖未言明,心中卻無時不牽掛著秦六安危。此刻聞得救援在即,秦五眼中憂色頓散,唇角微揚——他們最疼愛的六弟,終於有望脫困。
三日轉瞬即逝,暮色西合時分,眾人依計抵達西寧國都仰霽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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