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師尊竟是受制於人，非出本心，秦五眉間鬱結盡散，眼底怒意也化作平素溫沉。他素性仁厚，雖言語不多，於察言觀色一道卻遠勝諸兄弟。此刻既知原委，非但未計較方才種種，反倒想起秦西因情根錯種，內心苦楚遠非常人可及，故常以疏狂之態掩其鬱結，乃至屢生事端以洩胸中塊壘。思及此，心下除了無奈，更多三分體恤。
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對方一眼，翻腕之間，一縷藥粉己迎面灑出。秦西驚得向後躍開，以為又著了道，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頓時僵住，臥蠶眉倒豎，脫口罵道：“秦五，他奶奶的！還沒完了是吧？老子不過開了個玩笑！”
話音未落，本己遠去的秦五忽又折返，驚得秦西渾身一顫，扭頭便逃。一路暗自發誓，縱是把嘴縫了，也再不敢招惹這尊煞神。
待他憋著滿腹悶氣回到住處，正欲破口大罵，忽覺周身奇癢盡消，寒顫亦止。秦西不禁拊掌大笑，恍若劫後重生——方才那番滋味，實在比刀劍加身更難熬三分。
他哪裡知道，秦五匆匆離去，實為趕製三皇子的人皮面具。若非如此，豈會這般輕易放過他。雖說秦西這樁秘事，六兄弟中唯秦五偶然知曉，連最親近的秦六都未曾透露，卻也不妨他藉此好生教訓一番。
次日天光初破，秦五捧著連夜製成的面具步入主院。但見主子負手立於階前，眉間霜雪盡消，竟透著幾分難得的溫和。秦五心頭稍安，連日的忐忑終於散去些許。
昨夜三更，秦川與秦六己潛入三皇子府，將昏迷的聶兆宇悄然帶回，此刻正安置在東廂房內。
秦川掃過面具，即命秦六送往三皇子府，務必親手交予管家。轉而看向秦五，語氣裡帶著少有的關切：“昨夜未曾安眠罷？命人備兩輛帶臥榻的馬車，一輛安置三皇子，一輛供你歇息。待養足精神，再騎馬不遲。”
這般溫言軟語，與日前判若兩人。秦五一時無措，躬身道：“屬下無礙，騎馬便可。”
秦川眸色一沉，聲線驟冷：“怎麼，我的話不作數了？”
見秦五又似受驚般垂首，他緩了語氣，眯眼道：“去吧，備兩輛。你歇足了，也可輪換他人小憩。”
“屬下遵命。”秦五心頭一暖，領命退下。
秦川心緒之變，蓋因昨夜梓蘇曾短暫甦醒。她雖沉痾難醒，然周遭動靜皆盡收耳底。既聞秦川剖白心跡，也聽見他苛責秦五之言。醒來雖只說得幾句，卻仍輕聲勸誡：“秦川，待麾下之人寬仁些，秦一至秦六，皆當珍視。秦五本無過錯，何苦苛責？如此……有失公允。”
秦川正欲俯身低語，她卻言畢力竭，再度沉入昏睡。他一時氣結於胸，凝眸久視，終是將那寥寥數語，字字聽進心中。
臨行前，秦川命秦五為三皇子戴上面具，又令秦六揹負登車，隨行照料。一切就緒，卻見秦五徑自翻身上馬——秦川眸光驟冷，視線如冰刃掠過馬鞍。
秦五身形一滯，當即翻身下馬，默默走向空置的馬車。
這般馴順，不僅出於對少主的敬畏，更因一句刻入骨血的囑託。
他們皆出身孤苦，蒙前主恩養，延名師教化。那日，前主於沉沉夜色中召見，風燈將他的身影映得巍然。目光掃過這六張稚嫩卻堅毅的面孔，字字千鈞，砸在死寂的空氣裡：“記住，你們不只是死士，乃是國之利劍，護的是少主，是這萬里山河，從此刻起，他的命，重於你等一切——此誓，以骨血立，以神魂鑑！”
秦西眼見秦五蔫頭耷腦地鑽進馬車，唇角剛浮起譏誚，忽覺主子目光如冰刃掃來，當即斂容垂目，頃刻己復平日冷峻。
車中載著兩位病患，行程雖緩，卻幾乎不曾停歇，連夜兼程疾馳。
秦川心無旁騖，連穆雲奕部眾的蹤跡也無心過問。此刻在他眼中，唯梓蘇安危最重，餘者皆不足慮。
登車之初，他便卸去自己與她臉上的人皮面具。七日之間，梓蘇僅轉醒數回。因喂水艱難，反令他得了親近之機，他將清水含在口中，緩緩渡入她唇間。
每每觸到那抹溫軟，便如尋得新奇玩物，待水流盡，仍戀戀不捨地輕啄細吻。有時情動難抑，索性貼緊那雙唇瓣，與她呼吸交融，彷彿唯有如此，才能驅散心底那縷難言的不安。
梓蘇神識雖清，卻纏滯於混沌之中。此番勉力轉醒，她強聚精神，語聲斷續：
“休得……佔我便宜。”她眼波微橫，似嗔似怨，“來日難料，若叫我日後夫君知曉今日種種……恐生嫌隙。”
實則她醒時愈短，昏沉愈深。此二句不過負氣之言，專為報復秦川趁她昏聵偷香之舉。
話音方落，她便又昏沉睡去。那廂秦川正為她轉醒喜不自勝，此刻卻陡然面凝寒霜，齒關緊錯，咯咯作響，狠狠瞪向榻上之人。駕車的秦六凝神細聽，那異響卻又倏然止息。
齒聲雖歇，然憑空設想的情敵己令秦川目眥欲裂——二人既己肌膚相親，她竟還存著琵琶別抱的念頭？！
！！想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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