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首悠悠轉醒,方欲自絕,卻發覺下頜脫力、齒關難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認知如冰水澆頭,瞬間將他浸透。先前率眾追襲時那不可一世的倨傲早己蕩然無存,此刻癱軟如泥,形神潰散。
梓蘇目光沉靜,朝身側微一抬手:“宛兒,借你墜子一用。”
方清宛略作遲疑,終是將頸間那枚金絲種翡翠解下,遞了過去。
“你二人過來。”
被點名的護衛不約而同望向方謹言,見他幾不可察地頷首,方穩步上前。
“固住他的頭。”
一人壓腿,一人以掌抵住賊首太陽穴。賊首面色驟變,眼底掠過驚惶。卻見梓蘇指尖拈起鏈繩,讓那翡翠墜子懸於他眼前三寸之處,聲線輕柔似羽,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看著它。”
這出人意料的舉動令滿室皆靜,眾人面露疑色。賊首明顯一怔,周身緊繃的戒備竟鬆懈下來,眼中甚至浮起一絲幾近輕蔑的懈怠。梓蘇唇角微彎,指尖輕移,讓墜子開始規律地擺動,語聲愈發綿軟,如春水漾波:
“想象你正躺在湖邊的草地上……天穹澄澈如洗,流雲舒捲,白鷺展翼,掠過如鏡的湖面。初春的風攜著花香,輕拂過你的額髮……你正在休憩,所有的緊張、煩憂,正漸漸飄遠……”
她語速緩慢,句句之間留有令人放鬆的間隙。那清朗的嗓音,既有冰雪初融的澄淨,又似幽澗湧泉的甘洌,帶著一種空靈而虛幻的誘惑,在寂靜的廳中靜靜流淌。
“此次行動,主使者是誰?說出來,便得解脫。說吧……說出來……”
賊首雙目漸闔,面色幾度變幻,眉峰緊鎖,睫羽輕顫,額間滲出細密汗珠,顯是內心正如困獸掙扎。梓蘇不急不躁,音調愈柔,如撫如慰,迴圈低語。終於,他緊繃的面容漸漸鬆弛,唇瓣微啟,語聲機械而低啞:
“是太后……懿旨,命我等……務必誅殺莊主夫人……若有阻攔,格殺……勿論。”
話音落定,梓蘇從容起身,將吊墜遞還給方清宛。
不見血光、未傷皮肉,僅憑一枚徐徐擺動的吊墜,便讓這賊首心神失守,將幕後主使吐露無遺。
西下里靜得落針可聞。眾人怔立原地,個個瞠目結舌,目光齊刷刷地凝在慕容“半仙”身上——更確切地說,是鎖在她那雙幽深難測的眸子上。方才正是這雙眼睛,如古井寒潭,只靜靜凝視,便教那賊首神智渙散,於迷離幻境中吐露真言。
一股寒意無聲地爬上每個人的脊樑。若方才被這般注視的是自己……念頭甫起,便教人不寒而慄。護衛們面面相覷,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悸,隨即又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慶幸——幸而,這位慕容公子,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不出所料,方謹言母子三人同樣覺得,慕容公子這手玄妙手段,比那被揭露的真相更令人心驚。
梓蘇:“……”倒也不必如此看著她,彷彿她是什麼山精鬼怪一般。
方清宛回過神,接過吊墜重新系回頸間,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眸子,語氣中交織著欽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輕聲問出了眾人心聲:“梓蘇,你真厲害!方才你使的……可是巫術?”
梓蘇聞言失笑,輕輕搖頭:“此非巫術,乃催眠之法。”
然無論她如何分說,在眾人聽來,這“催眠術”與巫蠱攝魂無異,不過換了個名目罷了。
盥洗畢,梓蘇臥於羅漢榻上,渾身倦極,思緒卻飄回日間正南城門的光景,唇角不由泛起清淺笑意。
三丈高的城門原己閉鎖,然車馬等候不足兩刻,那去而復返的守城校尉竟親自開啟東側門扉,躬身迎他們入城。
天下第一莊,當真……名不虛傳。
她抬臂遮眼,喉間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忽而肩臂處被忽略的痠痛襲來,激得她倒抽涼氣,忙側首望向榻外側。聽得書悅呼吸綿長安穩,方暗自鬆氣,心下嘆息:這身子骨終究太過嬌弱,不過施行幾場手術,兼乘長途車馬,竟覺周身筋骨如拆解重灌般酸楚。
待到了山莊,定當勤加訓練,早日重拾昔日體魄——此念縈懷間,梓蘇己沉入夢境。
翌日破曉,車馬駛離泰和城。歷經兩個時辰顛簸,方謹言母子權衡再三,未在荊陽縣逗留,只添補了必備物資,便取道鄉野。但聞雞鳴犬吠相聞,一行人穿行於阡陌之間,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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