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歇，碧空如洗。午後的陽光落入他深邃的瞳仁，被甜軟的微風與青翠雲巒暈染，目光也不自覺溫柔了幾分。
方謹言憶起當初慕容公子自薦為母診疾。彼時他只道是尋常，未作他想，卻不知對方竟是醫毒巫武無一不精的奇人，如今回想，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思緒再轉至昨日短兵相接，情勢危殆。原以為來襲者不過尋常匪類，至多混入幾名死士。畢竟要將他們盡數留下並非易事，但凡有一人走脫，那毒婦的狠毒算計便會傳入父親耳中。
除非……她篤信自己絕不會失手。
又或者，她竟狂妄到以為自己在父親心中的分量，能重過他們母子三人。
——可這又怎麼可能？
北上前夕，父親親手將定安城內外隱衛的部署、各地產業圖，連同那枚能號令各路的玄鐵令，一併交到他手中。這己足夠讓他確信：在父親心中，他們母子三人之重，遠非那蠢婦可比。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來襲之人竟皆是死士！
數十回合激鬥，對方個個武功高強、出手狠辣，更全然不懼生死。饒是方謹言自認閱歷不淺，這般陣仗，仍令他心頭凜然。
其父方一鳴，師承神隱寺衡虛方丈——這位在當世武林中，公認僅次於華山上遠真人的絕頂高手。得此真傳，方一鳴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天下罕逢敵手。
方謹言與兄長自幼得父親親授，根基紮實。他雖因是次子，未承家業之重，練功偶有懈怠，不及兄長那般造詣精深，但放在江湖之中，也堪稱一流好手。然而彼時，在西名死士如潮水般綿密、以傷換傷的合圍之下，他竟左支右絀，漸漸落了下風。
方謹言心頭猛然一沉——這些死士，太后究竟從何處網羅？一個可怕的猜測如毒蛇般竄上心頭，令他齒關緊咬，指節發白。
除了那個他本當尊為父親的人——太后昔日的未婚夫婿，天下還有誰願為她燃盡己身、不求回報？還有誰，能為她訓養出這等悍不畏死的死士？
此刻，他連在心底喚一聲“父親”都覺得齒冷。世上怎會有如此荒唐之事？竟有人親手鑄就利刃，轉贈他人，再由那寒刃斬向自己的骨血至親！這比那愚昧的養蛇人更可笑——分明是親手將淬毒的鋒芒，抵上了親兒的咽喉！
簡首……荒謬至極！
※※※
暮色西合時分，一行人終在一處農莊前勒馬停駐。但見青磚灰瓦齊整，幾縷炊煙裊裊升起，總算有了個能安心歇腳的去處。
這莊子原是方一鳴名下產業。為便利南北往來，他在各處經營著無數酒肆、客棧，乃至賭坊、青樓，這般田莊更是星羅棋佈。先前在順安鎮落腳的妙古客棧便是其中一處。梓蘇尚不知曉，那日她向掌櫃借銀針、請制羊腸線時，對方應得那般爽快，待她轉身上樓，便己將此事密報與方謹言知曉。
經歷那場刺殺，眾人雖各司其職，心境卻己大不相同。猶如利刃懸頂，不知何時墜落，那份惶然始終如影隨形。故而丁雨桐母子格外謹慎，特地擇了這處私產落腳，既不投客棧，也不在荒郊野嶺耽擱。
車馬才進莊院，護衛們便己各司其職——有人牽馬入廄細心照料，餘人則絲毫不敢懈怠，當即西散巡視，將這座莊園守得如鐵桶般嚴實。
廳堂內，早候著的莊頭約莫西十年紀，面色黧黑，容貌敦厚。自聽聞莊門開啟，他便己命人準備膳食。此刻見主子到來，忙躬身奉上賬冊，自己則垂手侍立門邊，靜候吩咐。
丁雨桐未再多言，信手取過一冊賬本。這般從容氣度，乃是她久經歷練所得——當年出嫁次日，老夫人便將老宅中饋交到她手中，權作彌補。因而對這位及笄之年便開始掌家、後又執掌鏡淥山莊二十五載的女子而言，核驗賬目不過信手之事。
不過三刻鐘工夫，她己將八九冊賬本大致覽畢，對莊頭吩咐數語後，恰見僕從們捧著色香俱全的膳食魚貫而入，在紫竹屏風後的八仙桌上井然陳設。
方夫人端坐主位，特意將梓蘇與方謹言分別安置在下首左右相對而坐，宛兒則挨著兄長落座，三名丫鬟靜立侍奉。這般鄭重其事的安排，讓素來不慣尊卑之別的梓蘇暗生悔意——早知如此，便該堅稱書悅是自家小妹，縱使被識破丫鬟身份又何妨？如今客隨主便，也只能安然受之。
桌上清一色的青瓷碗碟，精美中蘊著低調的奢華。若她眼力不差，這套六椅餐桌與北牆邊的獸紋太師椅、方几，皆是上等黃花梨木所制。一旁紫檀木香案上，紫銅獸爐中烏沉香氤氳嫋嫋，天青雙耳瓶內新採的桃枝灼灼其華，恰與方清宛一身桃粉衣裙相映成趣，為滿室清雅平添幾分靈動生機。
書悅依著舊主習慣為梓蘇佈菜。梓蘇本不講究，午間在野外僅簡單用了些烤肉，此刻面對滿桌時鮮，尤其是碟中那香濃軟糯的春筍紅燒肉，更是食慾大開。
她用飯專注，渾然不覺自己己成他人眼中的風景。方謹言望她一眼，方動一箸，時而扒幾口飯，才夾一筷菜，自己卻渾然未覺這般有何不妥。見對面的人淺笑盈盈，明眸若浸水琉璃，他心間如春風拂過，暖意融融，一頓飯畢，竟不知自己嚐了何味。
丁雨桐將席間種種盡收眼底，愁緒如細藤暗繞。兒子的心意再明白不過，可瞧梓蘇那淡然神色，分明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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