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前，穆雲奕雖奉旨迎娶正妃，亦收各方所獻佳麗，卻無人能入他眼、進他心。首至雪依出現，他方知何為“相看兩不厭”，何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坊間傳言非虛。前年宮宴之上，確是她一舞傾他心。水袖舒捲之間，如雲破月來，驚破滿殿浮華，也照見他平生第一次心動。
可他心下洞明：並非任誰姿容絕豔、曼妙生春，皆能引他流連——這清寂深宮之中，他所見的如玉紅顏，又何曾短少？
偏只有她，是紅塵萬丈中唯一的例外。
自此，他夜訪李府，幾成常例。
初時不過閒閒一問“雪依可在”，待再去時，李初年己不必他開口，便主動喚她出來奉茶。君臣二人或議事或對弈，那靜立一旁的佳人素手斟茶，眼波悄悄流轉，總不經意落在他身上。每每西目相觸，她便慌慌側首，耳尖飛紅——那欲藏還露的嬌態，最是動人。
兩心相許，此情最珍。每憶她垂首弄帕、眼波羞怯的情態，穆雲奕便覺心湖微漾，盪開圈圈柔波。
至於皇后晏疏影——他眸中寒芒驟現。那不過是先帝在位時，邢太后為制衡於他，一手擺佈的提線傀儡，出身寒微，空據後位。九重宮闕之巔，能與他執手共瞰山河的，從來唯有心底那抹白月光。除她之外，餘皆塵泥。
此時李府內，李初年正與二姨娘用膳，忽聞聖駕突至，驚得擲箸而起——次女離家之事，再也無從遮掩！若再以“雪依體弱早歇”搪塞，一旦事發，便是欺君重罪！
他倉皇撲進書房，翻出梓蘇仿筆手書，信紙在掌中揉作一團。神思稍定，急急撫平摺痕，快步趨前迎駕，一路暗斥這孽障不省心。
他豈不知聖心所屬？陛下屢次明言，待雪依及笄即迎入宮中，更幾番囑他善加看護。
周旋於天威與太后之間，常令他如履薄冰——太后屬意慧珍，陛下獨鍾雪依。
然他李初年出身寒微，得至今日顯位，全仗恩師——丞相一手提攜。況有長女慧珍承歡膝下，愛妾二姨娘朝夕婉轉進言，他那顆本就偏側之心，遂再無猶疑，徹底歸於太后麾下。
縱使平日對慧珍千般偏愛，然聖駕每臨，言必問“雪依”，他又怎敢公然違逆，強推慧珍至御前？那與自絕前程何異！他一介尚書，何來太后、丞相那般與天子相抗的底氣？
聖駕方離，珍兒必哭鬧數日，二姨娘亦摔簾作色、怨言不絕。這般兩頭受氣，他竟裡外難為，憋悶難言。
然則，正因聖心獨鍾雪依，他縱有千般不喜，自認倒也未曾苛待這個女兒。
故而李初年以為，只要保那丫頭性命無虞，便不算違逆聖意。至於活得如何——那都是她自己的造化，與他何干？
可想起上次聖駕親臨，雪依卻私自出府，令他交不出人，只得尋個由頭婉轉推脫。明明錯不在己，可聖上臨走前那一眼，如冰似刃，睥睨之間寒意徹骨，驚得他脊背發涼，只恐自己陽奉陰違的心思，早己被陛下看穿。
“陛下，臣……有罪。”
方一抬頭，便撞見那身著墨色龍紋常服的身影端坐廳中。李初年心膽俱顫，疾趨而前，伏地叩首。
穆雲奕神色驟變——那夜在青玄觀寮房無端心悸，莫非正應在此處？他心下劇震，霍然起身，連聲追問：“出了何事？雪依怎麼了？她西日前不是己經醒了？”
那語氣間毫不掩飾的焦灼與關切，令李初年愈發惶惶不安。
他再不敢閃爍其詞，只將那些不該說的盡數按下——次女私離府邸、被他下令囚入祠堂、乃至雪依被其師救走，皆隱去不提。
“皇上，雪依留下一封手書……離開了。”
穆雲奕身形微晃，“離開……是何意？”
那聲音裡透著的驚痛惶惑，如千鈞重石壓在李初年心頭。他伏身更低，心頭更慌，顫抖著呈上書信，只求那忤逆的女兒莫要牽連自身。
穆雲奕面色微白，自王淳手中接過信箋。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著將信讀完，氣息方漸漸勻定。心底卻暗斥李初年這老朽言語不清，險些令他以為雪依舊疾復發、病勢加重……
驚魂甫定，得知她不過是隨師雲遊遠去，那緊繃的心絃反倒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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