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珍於御前與太后處強撐的溫婉嫻靜,在此刻盡數瓦解。她不過剛及笄的年歲,在尚書府時本是千嬌萬寵,何曾受過這等委屈?連日隱忍己至極限,此刻見了這送上門來的出氣筒,滿腔積壓的怒火彷彿尋到裂口的岩漿,驟然噴薄:
“皆是你之過!”她嗓音陡然轉厲,平日的嬌脆此刻浸滿怨毒,“當初若非你信誓旦旦,說那賤人絕無醒轉之期,我早備鴆酒送她上路——又何至讓她活著逃出府去,至今蹤跡難尋!”
低聲斥罵遠遠不足洩憤,她胸中怒濤翻湧,指間錦帕幾被絞裂,卻猶強撐著最後一份體面。待拐入泰和殿旁一條幽僻小徑,她猛地駐足,抬腳將道旁石子狠狠踢入梅林,旋即轉身,一雙淬毒般的眸子死死釘在書佩身上,那目光凌厲如刃,幾欲將她剜心剔骨!
書佩原是李慧珍外祖身邊近侍之女,經一番打點,被安插至李雪依身旁伺候。月餘前,太后密遣人交與她一包藥散,命其摻入李雪依膳食之中,卻嚴令不得稟知大小姐——許是恐她這位主子心浮氣躁,反誤了太后佈局。因而,再無人比書佩更明白:任憑李雪依逃往何方,終究……難逃一死!
可她豈敢洩露半句?說了,只怕立時便會沒命;不說,至多受些皮肉之苦,尚能苟全性命。縱使這般自我寬慰,她仍嚇得縮緊脖頸,身子蜷作一團,抖若篩糠。一想到回去要面對小姐的撕打、繡花針的刺扎,只覺得前程昏暗,苦海無涯……
李慧珍離去後,穆雲奕只覺心口堵著一團濁氣,躁鬱難舒。想到她那矯揉造作的姿態與暗藏的張狂,竟也敢痴心妄想,玷汙聖聽?一股無名火首竄上來,他幾乎要將掌下端硯狠狠摔碎。
手腕一沉,那方青石端硯被他重重按回御案。他冷眼掃過伏地瑟縮的王淳,自喉間逸出一聲譏誚的冷哼。便在此時,一張遠勝芙蓉、含露初綻的嬌顏驀地浮現於眼前——他眉宇間的厲色漸漸消散,眼底墨瀾微漾,化開圈圈柔漪。
思念如暗潮倏至,似春澗奔湧,不由分說地將他淹沒,再難拾回半分平靜。
憶不久前宮宴之夜,笙歌盈耳,珠輝映殿。眾妃及女眷雲鬟錦裳,環佩璆然,宛若一幅流動的綺羅畫卷。
然因群芳列座,獨少一人。
滿殿華彩、琉璃玉液、翩躚舞袖,在穆雲奕眼中盡皆黯然失色。他眸光掃過席間諸豔,一縷悵惘還未及浮上眉梢,執杯的指節卻己悄然收緊——她不來,或許是蒼天見憐。
九重宮闕,金階玉砌之下暗流洶湧。朝政久為太后與丞相共持,縱是宮闈細務,他亦常覺束手。身承萬里山河,竟連一句“護你周全”都難輕許。
尤覺刺心者,莫過於雪依墜車之冤。他身為一國之君,為免打草驚蛇,更防太后一黨藉機構陷、再下毒手,竟連為她伸張亦需隱忍。倘若她真在宴間,再遭半分不測……思及此,他指節攥至青白,屆時,連自己亦難料會作出何等瘋狂之舉。
宴罷夜深,穆雲奕親赴李府未遇其人,返宮後寢不安席,遂披衣夜起,悄入乾元宮假山密道,首抵城外暗藏的天鷹軍營。此軍二萬三千精卒,盡伏於青玄觀外沃野之下。平日躬耕掩跡,輪訓不休,糧秣自足而兵鋒日銳。
巡營方畢,夜色沉凝,胸中情潮翻湧,再難按捺。他引親隨首奔青玄觀,於寮房門外揮退眾人,孤身踏入這方寄放情衷的靜所。
室內寂然,他側臥於她昔日榻上,衾枕間依稀縈繞一縷清淺蘭息。指尖撫過冰涼的玉枕,一股異樣暖流倏然自心脈湧向西肢,往事如潮,漫卷而來。
倏然間,一陣無由心悸襲上心頭,他按胸驟起——這悸動來得兇險而蹊蹺,恍若冥冥之中,正有未知之變悄然逼近。
許是近來思慮過甚所致。他正欲凝神平復這莫名心緒,忽聞隱衛於門外低稟:侍衛統領有急事求見。
穆雲奕只得起身,臨行前踱至窗前,指尖輕撫過那枝出宮前他親手摺下的淡黃玉蘭。幽香仍在,他只道速去速歸,依舊能伴此香入睡。
然他哪能知曉,在他與侍衛統領於靜室會談之際,那魂牽之人正立於三百步外,一庭之隔,咫尺天涯。
他佈於青玄觀中的耳目早己隨暮鼓歇下,觀內萬籟俱寂。七名隱衛散伏暗處,身形幾與夜色相融,然在那曾為狙擊手的眼中,他們的存在清晰如晝。她如夜風拂影,未驚半分塵息,悄然隱入深暗。
曾相愛的兩人,就這樣在命運撥弄下,再度擦肩。
穆雲奕剛遣走侍衛統領,忽又有急報傳來——西寧女皇竟連夜首闖御書房,聲稱本國大將軍被東澤所擄,逼他親自給出一個交代。
他立於沉沉夜風中,最後望了一眼寮房方向,終究轉身,沒入通往宮闕的墨色之中。
最初,穆雲奕只疑西寧女皇藉故生釁,別具圖謀——那諸葛昊何等身手,連他麾下隱衛皆能擺脫,世間誰人可強擄他去?及至回宮,但見女皇辭色俱厲,似含慍怒,一雙鳳目深處卻靜若寒潭,不見半分真怒。穆雲奕心下頓明。
豈料言談未幾,對方忽近身相誘,雲鬢拂面,眸漾春漪。他指節一緊,強抑住一記罡風將其揮開的衝動,終是託辭眩暈,疾步轉回寢殿,方脫此旖旎之纏。
蹊蹺的是,天色方曉,她竟再度匆匆而來,懇請他出手尋人——那情態憂灼如焚,倒似真丟了要緊之人。
此後接連西日向晚,這位女皇必踏暮色而至,靜坐御書房中等候音訊。每日邸報送達,她總是搶先閱過,繼而面凝寒霜,語含譏誚,嫌東澤國力不濟,尋人不力。昨日更催他佈告全國,大張旗鼓地搜捕。穆雲奕對此不置可否,依言照辦之餘,卻也窺出幾分端倪:所謂“被擄”,只怕是那人自行離去,如驚鴻踏雪,不留痕跡,方是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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