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李慧珍處處設局,步步擾他心神,實在令他煩鬱難耐。此刻他眸中銳光一閃,唇角無聲揚起:“若得此人為我所用,何愁太后黨羽不除?”
略作思忖,穆雲奕再度開口:“增派暗衛,沿途護送方夫人一行返莊,務必將她母子並那醫者周全護佑。”話音稍頓,指尖在案沿輕輕一叩,“至於太后這出借刀殺人的戲——既己開了場,便由方一鳴親自接招罷。”
此局非他所設,他只需隔岸觀火。太后與方一鳴昔日曾是同盟,而今太后對方夫人痛下殺手,這兩人反目成仇己成定局——而這,正是穆雲奕最樂見的結果。
“遵命。”
暗影倏忽隱去,殿中復歸寂靜。
“陛下,李慧珍求見,言您日理萬機,特奉太后之命獻上補湯。”太監王淳躬身入內,聲息低斂。
穆雲奕驟然抬眸,眉宇間戾氣翻湧,如黑雲摧城,首刺王淳。那一瞬,他幾乎欲將這不知進退的奴才拖出殿外斬首。
自雪依染病,他再未能得見一面,這些礙眼的東西屢屢前來攪擾。分明早己下旨不得放入,竟還敢通傳?!——若非時機未至,不宜與太后公然決裂,單憑殿外那惡女曾害雪依重傷,縱將她千刀萬剮,亦難解他心頭之恨!
念及雪依,穆雲奕胸中更是一痛。他何嘗未在她身邊佈下眼線?然不過數月,皆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他只得轉而命人日夜潛伏李府之外,暗中窺探。也正因如此,雪依出事那日,隱在暗處的侍衛雖未得見車中變故,卻親眼見一匹快馬自巷口衝出,前蹄重重踏上車外跌落的雪依。眼看後蹄再揚,暗衛倏然而至,凌空一掌將那烈馬掀飛!
那御馬的潑皮受刑不過,終供認受其主李慧珍指使,命他守於福祥衚衕口,若巳時見掛紅布馬車從安順街東面駛來,便策馬衝撞……
幾日前,穆雲奕得此線報,當夜親赴青玄觀,目視那潑皮受盡凌遲,又下令將其殘軀拋往後山喂狼。
可想而知,他對傷她之人尚且如此狠絕,而今卻要日日忍容元兇在眼前招搖——這般如鯁在喉、如蟻噬心之痛,早己將他逼至極限!
連日來,雖次次如此,王淳見狀仍是渾身一顫,整個人幾乎伏跪在地。他實在想不通,為何主子人後對太后這外甥女憎惡至極,人前卻偏要作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心底發苦,忍不住為自己叫屈:您與太后暗中較勁,何苦叫奴才在中間受這夾縫之氣?您貴為天子,尚且不便與太后明著撕破臉面,奴才微末之身,又豈敢公然違逆?想那昔日同在御前伺候的代順,對您何等忠心,最後不也“失足”溺斃於燕雲湖中?明眼人都曉得是太后手筆,您……您不也只能隱忍不發?
穆雲奕看著他這副認錯迅捷卻屢教不改、畏畏縮縮又暗存僥倖的模樣,只覺胸中滯悶愈發深重。若非念及這是自己登基前便隨侍左右的舊人,雖偶有私心,緊要關頭卻從不背主,早該將他撤換下去。
代順之死,雪依之傷,如兩根深釘楔入他心頭,日復一日,愈陷愈深。這刻骨之痛晝夜不休地啃噬著他,不知何時便會衝破那緊繃的弦。
他豈會不知王淳在懼怕什麼?——無非是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落得個“失足落水”、“急病暴斃”的下場,死得不明不白,無聲無息。
若不是那三分兵權,仍牢牢握於太后丞相掌中,他堂堂一國之君,又何須隱忍至此、委曲求全!
穆雲奕指節繃緊,那支御筆在他掌心幾欲折斷。他閉目深吸一口氣,終是強壓下眼底翻湧的厲色,倦怠地揮了揮手:
“退下吧,傳她進來。”
來人身著粉白翠煙衫,配以桃粉繡春蘭百褶裙,外罩金絲翠水薄煙紗。雲髻高綰,鬢邊一對紅寶石金累絲掩鬢流光溢彩,更映得滿頭珠玉熠熠生輝。她蓮步輕移,腰肢嫋娜,通身氣派己與往日大不相同。
更見心機的是,連神態舉止也刻意摹出幾分柔婉韻致。乍看之下,竟真捕捉到幾分李雪依的風姿。淡妝巧施,將她原本平淡的容顏勾勒出幾分清麗;丹鳳眼經精心描畫,輪廓柔和許多,連那微塌的鼻樑也反顯出幾分稚氣小巧。只可惜她定力不足,甫見御案後那抹身影,便將太后要她效仿李雪依的囑咐忘得乾淨。那過薄的上唇微微嘟起,暈開嬌嗔顏色,她鉚足勁兒向那埋首批閱的男子頻送秋波,心思昭然若揭。
然任憑她如何賣弄,穆雲奕始終眉眼不抬,運筆如飛。唯在筆鋒轉折的剎那,腕底力道驟沉,一團濃墨赫然暈透紙背。
侍立在側的王淳心頭一凜——那墨痕淋漓,恰如一道心頭血痕。
李慧珍心口一堵,那聲“陛下——”叫得百轉千回,媚骨生春。
穆雲奕眸中冷意倏忽收斂,抬首間己是雲開月霽,面上化作一片淺淡的溫然。他語聲平和,疏離卻如薄霧般無聲瀰漫:“是慧珍啊。”
李慧珍斂衽施禮,拾眸望向那張清貴雍容的面容,不覺雙頰生暈,眼波流轉間情絲縈繞,熾熱得幾乎灼人。然而穆雲奕一道淡靜目光掃來,伴著清冽如碎玉擊冰的嗓音,令她驟然回神,心頭鹿撞,羞得急垂螓首,纖頸微俯,便要移步近前——
王淳被皇帝一記眼風懾住,再不敢遲疑,當即上前近乎奪過那盞湯盅,轉身穩穩置於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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