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公子,我……我也不知。”書悅茫然搖首,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緣,“姑娘在街上偶然見得,便隨他去酒肆坐了坐……”
“她與此人……當真素未謀面?”方謹言追問,話音裡洩出一線未能盡掩的澀意。
“確是不曾……”書悅目視鞋尖,“今日方是初見。”
見再問無果,一股深重的無力感漫上心頭。方謹言靜立良久,終是蕭索轉身,啞聲吩咐:“……去罷。好生看顧你家公子。”
廂房內,一把紅木椅斜橫榻前。諸葛昊反坐其上,雙臂閒倚椅背,墨玉眸中光華流轉。他凝視著榻間熟睡的身影,唇角再難自持地彎起,久違的欣悅如甘泉淌過心田,絲絲浸潤。他倏然抬指輕抵唇瓣,堪堪鎖住那聲幾欲逸出的喟嘆,唯留滿眼春意,徘徊不散。
自定安城一別,晝夜更迭,他心間的惶遽與日俱增。此時,所有懸盼,終是落定於此刻燈影之下。
愈是靠近,愈感熟悉。這感知不在皮相,而在其神韻——談吐間的氣度,舉止間的風姿,明麗時若朝霞初升,沉靜時如秋水嫻雅,無一不引他心折。尤是那嫣然一笑——無論淺淡輕莞,或粲然明笑,眸中總似蘊著星河,清光流轉,照得他心湖潮湧,再難平復。
恰似夢中那面容模糊的女子所予他的悸動,分毫無差。
至此,心念如皓月洗空,從未似此刻澄澈:但求與眼前人朝暮相依,形影相從。
她在之處,便是心之所棲。
忽聞門外腳步聲響,諸葛昊手腕輕轉,將交椅穩落原處,身形翩然一旋,己隱入房梁深處的暗影之中。
書悅推門而入,見房中唯有小姐安然沉睡,心神稍定,眼波仍下意識流轉探查。她按下心底那絲不安,行至榻邊,輕柔扶起梓蘇,聲線微啞,低語溫言:“小姐,慢些用,這是醒酒湯。”
梓蘇醉眼惺忪,嫌她喂得慢了,竟自抬手輕託碗底,引頸飲盡湯藥,隨即蜷身向內滾去。
書悅收拾空碗離去,片刻後提著溫水返回。正為小姐拭面,動作忽地一滯——她分明記得,因方公子著人送了炭盆來,烘得室內暖意過盛,她離去時特意只將錦被攏在小姐腰際,此刻怎會嚴嚴實實掩至肩頭?
她心下一驚,猛地抬頭西顧,連梁間暗影處也凝神細掃,卻未見半分異狀。末了只得搖首自嘲:許是小姐醉中畏寒,自行拉扯……當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當夜色徹底吞沒屋室,一道人影如殘葉飄落,悄無聲息觸地。檻窗被輕輕頂開,另一道黑影應聲潛入,利落地抄起被點了穴的書悅,身形一晃,便融進了門外濃稠的夜色裡。
那個反手落栓的身影,這才轉向床榻,徐緩掀開錦被。長臂一舒,便將那纖腰不堪一握的少女穩穩圈住,密密實實攏入懷間。倦極的容顏深埋於她馨香的青絲間,心魂俱滿,終得沉眠。
而此時酣眠的梓蘇,卻恍若置身灼爐。夢中,母親竟收養了一女——詭異的是,那女子容貌與李雪依如出一轍。她怔然困惑:究竟是自己在夢中窺見母親的執念,還是母親思女成疾,於夢中得見如今的她?
夢中二人,情似親生母女。攜手穿行市井,並肩對鏡理妝。母親容光粲然,眉眼間俱是寵溺——何曾有半分記憶中待她的嚴苛?
“媽媽……我、我才是您的女兒啊……”
靜謐的夜裡,這聲帶著哭腔的呢喃,驚醒了淺眠的諸葛昊。他倏然睜眼,微微後退半寸,垂首端詳懷中那張淚痕斑駁的小臉。
先前為梓蘇試淚時,他己窺得其貌——眉目如畫,膚光勝雪,醉顏酡紅間風華流轉。待丫鬟悉心淨面後,燭影之下,更是清豔無倫。他當時心下慨然:東澤國色,果不虛傳。縱是西國並論,亦堪稱絕豔。
然驚豔未消,獨佔之心竟己燎原:如此天人姿容,合該深藏只為他綻,豈容他人染指?戾氣隨念而起,恨不能將天下妄視之輩,盡數剜目以儆。
窗外夜風驟起,搖動滿樹颯沓。月色隔著薄紗滲入,在房中漫開一片朦朧的清霜。床帳深重,懷中人面容雖隱在暗處,他卻看得真切。見梓蘇淚痕猶溼,他心口無端一緊,泛起細密刺痛。
方才聞她夢中囈語“媽媽”,他眉峰微蹙——此稱何解?
縱滿腹疑雲,此刻亦難深究。他只自袖中取出素帕,輕柔拭去她眼尾殘淚,將人重新攏入懷中,掌心緩緩撫過她微顫的背脊,聲沉如誓:
“安心睡罷,有我在此。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傷你分毫。”
“小姐,小姐,該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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