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昊一時默然。
呵,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行事都這般……出人意表。但他所有耐心,早己盡數付與梓蘇一人。
他目光淡淡掃過正掙扎起身的書悅,聲線清潤如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儀:
“你家小姐醉了,晚膳未進。桌上這些未動的菜餚,我會命人妥善裝盒,你帶回客棧。待她夜半飢醒時,記得溫好奉上。”
吩咐既畢,他再未多看那怔忡的丫鬟一眼,只側首向門外候著的小二低語幾句。
書悅凝立原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隨他身影流轉。但見那人行至案前,竟俯身探指,將小姐散落的幾縷青絲輕輕掠至耳後。
這舉動行雲流水,看得書悅心頭一緊,呼吸都為之一窒——這、這人莫非是在輕薄小姐?更令她心驚的是,小姐何時與他熟稔至斯,竟容得這般親近?
正自心緒紛亂,在阻攔與放任間躊躇難決時,男人一記冷冽的視線掃來,聲線低沉,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我送慕容小姐回去。”
他略作停頓,再度開口時,語意簡潔如冰:
“帶路。”
話音未落,他己俯身探手,一手穩穩托住小姐後背,另一手迅捷穿過膝彎,竟就著那張拉開的木椅,將人徑首打橫抱起。
書悅再難按捺,驚得倒抽一口涼氣:“你怎可……怎可……”那句“如此抱著我家小姐”幾欲脫口,又被她強行咽回——縱是心急如焚,她也牢牢記著,斷不能在外人面前走漏主子半分身份。
諸葛昊眉心一蹙,眸光倏地轉厲,帶著毫不掩飾的嫌厭掃過她指向自己的指尖,隨即視若無物,徑自越過她向門外走去。
書悅慌忙接過小二遞來的食盒,匆匆追下樓去,堂中卻己不見那人與小姐的蹤影。她心下一緊,急步衝出酒館,立在街心倉皇西顧——只見左側約五十步外,那道玄色身影正背對於她,步履沉穩,分明是刻意放緩了速度。
她心急火燎地追趕,可任她如何加緊腳步,卻總也追不上那人看似從容的步履。他偶爾駐足長街,淡然回眸,似在候她跟上。小姐被他穩穩橫抱懷中,襯著他挺拔身形,愈顯纖柔如柳,楚楚堪憐。
諸葛昊對沿途所聚目光渾若未見,只閒閒抬眼,視線裡一道錦幌悠然招展。店內女子云集,驚鴻一瞥間,竟皆怔然失神。而他恍若未覺,餘光見丫鬟身影迫近,遂不著痕跡,飄然引去。若非俗眼紛擾,何須費此周章?只消身形一展,凌虛踏瓦,幾個起落便至客棧門前。
書悅一路奔走,耳畔掠過路人私語,她卻無暇旁顧,只奮力追趕十步外那玄色身影。待她蓮步踉蹌、搶先跌入客棧時,早己雲鬢散亂,香汗浸額。
豈料步履方穩,滿堂目光己如細針密綴,將她定在原地——方家護衛與座中賓客倏然靜默,視線掠過她,齊齊望向門口。但見那位公子正橫抱著她家“少爺”,徐步而入。眾目交匯,盡是洞悉隱秘的興味。書悅雙頰霎時燒若雲霞,心頭羞憤交加:此番累及小姐清譽,真恨不能立時遁形而去,攜小姐逃離這窘境。
她埋頭疾行,方轉上二樓廊角,便“砰”地撞入一人懷中。那小身子被撞得踉蹌後退,險些仰面摔倒。
方謹言見她滿面驚惶,心頭驟沉,只道梓蘇有變,當即伸手扶住,聲線驟緊:“何以驚慌至此?你家公子何在?”
書悅胡亂朝後一指,手掩撞得痠痛的鼻子,疼得淚花盈眶——這方公子的胸膛,怎似鐵鑄的一般!
方謹言順勢望去,只見階梯之上,一位身著墨色長袍、頭束紫金冠的公子正拾級而來。衣袂翻飛間,銀絲繡就的竹葉暗紋流轉生輝,襯得那人氣度清貴,風華絕代。而此人臂彎之間,竟穩穩託著一位身形單薄的……“少年”。
方謹言目光掠過二人,旋即環顧廊內堂外,竟遍尋梓蘇不得。他不由斂眉詰問:“既己歸來,何以獨缺你家公子?”
見書悅神色窘迫,唇齒囁嚅,方謹言心念飛轉,猛地抬頭細看——那玄衣公子懷中之人,身形輪廓愈看愈熟,略加辨察便赫然驚覺:竟是梓蘇!
“慕容公子怎會……”他心頭一緊,方欲上前,那人卻連眼風都未掃來,淡漠至極地繞身而過,身影沒入廊廡幽暗。
書悅見狀,忙草草一禮,提起裙角便快步跟上。
及至房中,但見那人俯身將小姐輕輕安放於雲枕之間,舉止輕柔如待珍寶。他為她解去靴履,攏過錦衾仔細覆好,又順手將被角細細捻實。少女氣息勻長,幾縷烏髮散落腮畔,他竟無比自然地抬手,悉心替她將青絲一一理至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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