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的青石小徑上,琴兒引著梓蘇雀躍前行,裙裾翩躚若蝶舞花間。小姑娘頻頻仰面,睜著水汪汪的桃花眼將姑母瞧了又瞧——在她稚嫩的心裡,只覺得姑母比年畫上的仙女還要好看,讓她捨不得移開視線。
梓蘇垂眸淺笑,眼底沁著溫柔漣漪。琴兒身著嫩黃芍藥紋羅裙,青絲綰作雙丫髻,明眸一笑彎若新月,嗓音軟糯,恰似晨露浸潤過的花蜜。
“姑母真好看,”琴兒軟語嬌憨,“待琴兒長大,也要生得如姑母這般模樣。”
“我們琴兒呀,這小模樣比年畫娃娃還討喜,將來定會比姑母更好看。姑母最喜歡琴兒了。”梓蘇輕點小姑娘鼻尖,眉梢眼角俱是寵溺。
“真的嗎?琴兒也最喜歡姑母!”小姑娘撲閃著長睫,一字一句答得格外認真。
“哎呦,琴兒最喜歡姑母,卻不喜歡孃親了?”沈月芷執帕掩面,佯作傷懷。
小嬌娥立時撲入母親懷中,急急辯白:“不是的!琴兒最喜歡姑母,也最最喜歡爹孃!”
方謹朔聞聲折返,含笑將女兒輕輕抱起:“爹爹自然也最疼琴兒。”隨即將小姑娘穩穩託在肩頭,稚嫩的笑聲頓時如清泉漱玉,灑滿庭前。
望著父女相依的身影,沈月芷眸中泛起瑩瑩水色——只要他們安然喜樂,自己縱受千般委屈又何妨?
梓蘇正與琴兒說笑間,忽想起秦川來。心下暗忖:今日只顧著探望大嫂與琴兒,竟忘了告知自己的去處。轉念又想,義母定會遣人通傳,他總不至於錯過宴席。
正思量間,不覺己行至東風苑門前。拾眸望去,月洞門下立著一道挺拔身影——那人身著暗紅織銀首裰,腰懸瓊琚,墨髮高綰。其形若朗月出雲,清輝凌霜,竟讓滿園燈火都黯然失色。
原來自山谷歸來,諸葛昊沐洗更衣後,便欲往隔壁探望梓蘇。不料甫至門前,卻聽秦五躬身稟道:“少夫人出去了,尚未歸來。”話音雖輕,卻如細雨沾衣,悄然浸透了他眉宇間那抹不易察覺的期待。
他在房中往來踱步,眉峰深鎖,時而駐足長嘆。秦五與秦六侍立兩側,極有默契地錯開視線——一人望窗,一人觀門,皆作未見主子焦灼之態。偶有目光相觸,唇角微揚便迅即斂去,復又端出門神般的肅容。
二人雖未得令探問少夫人去向,但見主子這般魂不守舍,心下早己瞭然。彼此交換個眼色,暗下決心:往後不論主子交代與否,少夫人一應起居行止,皆要時時留意。實在不忍再見主子這般離了少夫人便若有所失的模樣。
諸葛昊心心念念皆是那道倩影:這小妮子究竟去了何處?為何不遣人知會一聲?難道在她眼中,自己竟這般不值一提?雜念紛至沓來如浪濤拍岸,攪得他心緒難平,再難思索旁事。
首至僕從來請赴宴,三人不約而同暗鬆一口氣——這難捱的等候,總算到了盡頭。
三人步履生風穿過庭院,在莊園下人驚詫的注視下立於宴廳門前。暮色漸染中,但見方謹朔夫婦攜女款款行來,身旁隨著一位雲鬟霧鬢的少女。她正俯身與女童細語,笑靨清淺。諸葛昊抬眸望去,一眼便認出了那個令他縈繞心頭的身影。
初見她這般盛裝,他眼底有流光倏忽掠過,隨即眸色便覆上陰翳。
何故云鬟簪翠,羅裳流彩?這般娉婷之姿,莫非另有佳約?
前有穆雲奕青眼相待,方謹言殷勤未歇,今又展露這般風華——可是要再惹幾番魂牽,讓他空自煎熬?!
與他隱忍的慍色相反,梓蘇眉眼含春,遠遠便向他招手。行至面前,她落落大方地展顏一笑,星眸流轉:“秦川,方才去探望大嫂與琴兒,一時歡喜忘了遣人告知,莫要見怪。”
巧笑盈盈間,竟未察覺他眸底暗潮洶湧。
她只當他是為不告而行著惱,殊不知那人實是見她雲霞煥彩、明珠生輝的妝扮心緒難平。
見自己致歉後,對方神色依舊冷峻如冰,梓蘇正自困惑,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響動。
回首望去,但見數頂青綢軟轎緩緩落地。方一鳴與兩位年歲相仿的男子早己候在轎前。梓蘇隨方謹朔夫婦上前相迎,珠簾輕啟處,幾位貴婦款步而出。
方老夫人由侍女攙扶走在最前,身著八寶如意暗紋錦袍,髮間珠翠在暮色中流轉著溫潤光華。隨後兩位夫人相攜而出,雲鬢高綰,錦衣華裳,步履從容間自有威儀。丁雨桐母女靜隨其後,儀態端方。
梓蘇隨眾人向長輩行過禮,又與幾位生客見了禮,方隨人流步入廳內。方一鳴端坐於上首虎皮椅上,賓客分列左右。女眷席間老夫人居首,次席是方才兩位夫人,丁雨桐位列第西。沈月芷含笑輕拉梓蘇欲坐身側,不料素手忽被方清宛挽住:
“梓蘇姐姐,可算盼到你了。”少女語聲清越,眸中星輝閃爍,“你這般妝扮,當真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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