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川步入殿內，太上皇目光便不曾從他身上移開。見他如此小心地護著那身形纖弱、長相精緻的“男子”，他濃眉深鎖，神色凝重。待秦川近前，才緩緩收回視線，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異樣的溫和：
“平身。昊兒，朕這般喚你，可好？”
秦川心頭微動，抬眼細觀，見太上皇目光懇切，隱帶期許。他按下心中疑慮，恭聲應道：“承蒙太上皇厚愛。在下的未婚妻身中奇毒，此番冒昧入宮，實為求解藥而來。聽聞……您願相助？”
雖得秦二傳訊，秦川心下仍存猶疑。兩位皇子一死一傷，上官雲嫣己登帝位，此時相助他這個外人，於理不合。然細思之下，忽覺其中深意——太上皇此舉，意在制衡女帝。鷸蚌相爭，他秦川反成了得利的漁翁。
正思忖間，太上皇瞥向椅中的梓蘇，緩聲相詢：“他便是你的未婚妻？何方人士？是男是女？年歲幾何？”
聽聞這慈父般的關懷，秦川微微一怔，隨即整肅神色，恭謹回稟：“回太上皇，她名喚梓蘇，年方十三。因遭變故離鄉，如今晚輩便是她在這世上的至親，亦是此生倚靠。”
得悉是女子，太上皇眉間那縷鬱色頃刻消散，神色頓緩，唇畔染上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所幸，並非男子。
他目光掠過秦川髮間，語帶自然而然的關切：“你這一頭棕發……猶記上次相見時，你尚是一頭墨髮，何以變了模樣？”
“為避上官雲嫣耳目，此發乃梓蘇親手為我所染。”秦川溫聲答道，目光轉向榻旁昏迷的少女，眸中盡是化不開的憐惜。
太上皇循著他視線望去，但見那少女面色雪白，雙目緊閉，靜靜斜倚在椅中。雖容貌清麗，卻也不過是個未及笄的尋常少女。
秦川回眸時，恰見太上皇仍帶著審度之態細觀梓蘇，心頭陡然升起一絲不豫。若非為求解藥，他幾乎立時便要拂袖而去。
“太上皇。”他強壓心緒，沉聲喚道。
“出來罷。”太上皇忽揚袖輕喚。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現身，如鬼魅般靜立殿中。
“昊兒，解藥之事秦二己稟。你隨他去，沿途自有人接應。”太上皇目光不捨地在秦川面上流連，語帶關切，“不必多帶人手，人多反易露行跡，速去罷。”
太上皇此番安排周密，秦川心中感念不己，再度躬身稽首：“謝太上皇恩典！”
月色溶溶，一行人悄無聲息，疾行於宮巷夾道之間。兩度遭遇巡夜禁軍，皆驚而無險——那兩隊鐵甲侍衛見了他們，竟似恍如未見，徑自按序離去。弦月西斜，清輝浸透竹影，眾人悄至一處僻靜宮苑。黑衣人抬手輕叩門環，三聲既定節奏方落，門扉應聲而啟。
殿內燭火搖曳，迎出的正是秦五師尊。但見其人面容清癯，眉疏發落，唇上兩撇灰須微垂，通身透著幾分落拓潦倒之態。
昏黃光影間，老者認出自家徒兒，神色一振：“徒兒怎的到此？莫非特來搭救為師？”
“師尊多慮了！”秦五語氣生硬。想起這些時日被這老兒牽連受苦，哪裡有好臉色相待。
老者掩上門，將徒弟並眾人細細打量，那張本就緊湊的五官因著兩分慍怒、八分困惑，愈發皺得緊實：“既非為救為師...那你等此來所為何事？”
“你竟對我家少夫人用了“睡成仙”！速將解藥拿來！”秦五隻覺一陣疲乏湧上，不願多看那張老臉似的閉目側首，冷哼一聲，終又轉回目光，狠狠瞪向那故作無辜的師尊。見對方精神萎頓，老態愈顯，心下雖是不忍，卻壓不住騰騰火氣，舌尖滾著不耐，言語更厲三分。
不料老者竟喊起冤來：“老夫從未對人下毒。”
秦五那雙墨玉般的眸子霎時圓睜，半晌未能闔攏，好容易才從鼻間重重撥出一口氣。他將老者上下端詳，暗忖：不想師尊竟練就這般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做出這等事，還裝作渾若無事？往日怎未瞧出他這般糊塗！
這些心底話自然不便當著一眾主僕的面說破。無論如何，這總是待他如子、悉心教養的恩師。他強壓下心頭竄起的火苗，湊近老者，雖壓低聲量，言辭間的怒意卻絲毫未減：
“那上官雲嫣手中的“睡仙散”，若不是你給的，還能有誰？！”
老者聞言，面上頓時顯出訕訕神色，支吾道：“那是...她以我女兒性命相脅，老夫...不得己才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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