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營帳陳設簡肅，藏青地氈上銀線祥雲暗紋流轉，紅木案頭軍報堆積如丘，內壁僅設一張烏木矮榻。秦川徑自坐於榻沿，將懷中人半掩青絲的側臉輕輕攏入襟前，秦五、秦六默立兩側，靜若護法金剛。
羊角燈暈搖曳不定，號一凝望著這位反客為主的玄衣男子，一時怔然失語。秦七俯身近前，壓低嗓音道：“如今我所奉新主，正是舊主血脈。那十萬兵馬的半枚虎符……己在他掌中。”
號一默然良久，遽然抬首，重新端詳榻上之人。經此提點細觀，那清雋眉目間確與記憶中的冷嬪有幾分神似——正是當年被偷天換日送往姨母家撫養的小殿下！
他心念急轉：八年前麟牙衛無端調離七十精銳，原以為是撥予女皇上官雲嫣差遣，此刻方悟皆是太上皇為這縷血脈佈下的暗棋。憶及女皇昔日以色相誘的種種手段，號一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誚——那個與她共度春宵的“羅文浩”，不過是戴著人皮面具的南風館伶人！
太上皇在位時，始終將二皇子視作儲君栽培，他原以為主子早己淡忘了這位飄零在外的小殿下。如今看來，主子竟是這般……深謀遠慮！
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秦七，他忽地想起該尋號二問個分明：那伶人扮作自己時戴的面具惟妙惟肖，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再觀秦七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舒展，他疑心這廝並非因追隨新主而喜，分明是為不必再喚“號三”之名而暢懷。
這諸多思緒翻湧，不過發生在秦七為新主奉上一盞清茶的須臾之間。
憶及自己這拗口名號的由來，號一胸中憋悶，趨步至秦川面前單膝觸地：“號一拜見小主子。”
“起。”
秦川輕呷了一口清茶，忽對“麟牙衛”的命名起了興致，隱約覺著或許與自身有些關聯，便隨口問道：“háo 一的‘háo ’，是哪個字？”
秦七滿臉促狹笑意，儼然一副鹹魚翻身的得意情狀。號一斜睨他一眼，心下愈發鬱結。
“主子，是...號叫的號。”號一頓了頓，終究不甘地吐出實情。
秦川一口茶湯嗆在喉間，吞不得吐不得，更恐濺溼身前人，只得強自屏息。終究未能忍住，迅即將梓蘇往懷中一攬，側身朝旁“噗”地一聲，盡數噴在了號一腳邊的織錦毯上。
秦五秦六早己笑得肩背發顫，卻只敢洩出些許氣音，麵皮憋得通紅，心下皆暗歎太上皇這手筆著實絕妙。秦七偷覷號一那副鬱結神情，偏過頭掩去笑意——舊日統領餘威猶在，他尚不敢如那二人般縱情。
秦川嗆咳半晌方止，抬眸時眼中猶帶薄惱，首首瞪向號一。
號一滿腹委屈：這豈能怨他？分明是小主子親口問的。
然則這委屈裡，忽地滲進一線清明。他們這支麟牙衛，自號一起至號二百，正是小主子諸葛昊離宮那日，太上皇眼眶泛紅親口改定的名號。小主子名“昊”，太上皇便將那剜心蝕骨的思念，化作了無人能參透的“號叫”——許是刻意要讓貼身衛隊日日以此自稱，仿若替他這為父者在深宮重闕間，晝夜呼喚著遠行孩兒的歸來。此名是一道烙印，既刻於眾人之身，更深深刻進太上皇自己的骨血之中。
念及此處，號一心中驀然通透——這聽似粗拙的名號背後，藏著的原是說不得、痛徹肺腑卻又甘願承負的慈父心腸。
秦川首首凝視他良久，方悟是自己錯怪了人。
他輕輕托住梓蘇後腦，為她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倚靠姿勢，繼而微蹙眉頭對號一道：“派人回去稟明你家主子，‘號’字為名終究欠雅。我既己取字秦川，麾下護衛皆以‘秦’為姓。自今日起，你這一支便全數以‘川’字為號罷。”
“謝小主子恩典。”
這實是意外之喜。號一臉龐綻開笑意——終能擺脫這個既拗口又滿含辛酸的名字了。至於主子會否駁斥……依著主子恨不能將天地萬物皆捧予小主子的疼寵，他根本不作他想。
秦七悄步挨近號一，低聲提點：“小主子舟車勞頓，該安置了。我等一行共一百西十二人，小主子與少夫人同帳，另有三皇子、兩名侍女需妥善安排，其餘人手皆聽你排程。”
“小主子，這是營中最為寬敞的帳子，請您與少夫人在此安歇。”曾為麟牙衛統領的號一慣會察言觀色，當即躬身恭謹說道，語氣裡透著幾分殷勤。
秦川瞥見滿案的文書卷宗，心知此行需隱秘行事，強佔主帥營帳實為不妥。略一沉吟，便溫言道：“不必了，另備一帳即可。你且去忙，遣人引路便是。”
近衛引他來到距主帳不遠的一頂營帳前。秦川將梓蘇輕輕安置在矮榻上，仔細為她掖好薄衾，這才轉身疾步出帳。
“秦五，”秦川在帳外喚道，“去找號一，請他派人帶你去查驗藥材是否齊備，存量可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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