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等人竟將他瞞得這般周密,思及此處,他眸色陡然轉深。
憶起十歲那年,他們苦心勸諫自己培植勢力,呈上諸多方略,最終才定下嵐月閣的長久之計。又想起梓蘇聽聞他少時建閣時那欽慕的神情,一股鬱氣頓時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整張面龐沉如墨染,恰似暴雨將至的前兆!
明知其情可原,其行可恕,然而被至親摯信一同相瞞的惱憾,仍如潮泛湧,久久難平。彷彿多年來自以為是的籌謀決斷,不過是旁人掌心早安排好的棋路。
他暗自在心中給六名屬下記了一筆,默忖日後再尋時機,好生計較這番“欺瞞”之過。身後秦一等人連打了幾個噴嚏,只道是夜深寒重,卻不知主子正思量著如何“回敬”他們。
臨行之際,秦川終是按捺不住,沉聲問向號三:“年歲幾何?”
“二十五。”號三心頭一緊。
“你與秦西同年。”秦川語速極緩,字字如浸寒霜,令秦一等人驟然升起不祥之感。六人齊齊望向驀然駐足回身的主子——搖曳燭影裡,他容色看似靜定無波,卻教他們汗毛倒豎。
秦川聲線微頓,眼風逐一掃過六名護衛,涼涼開口,聲如冰玉相擊:“要不……排在秦一之前?或頂了秦二、秦三、秦西、秦五、秦六的名位……”
每念一個名字,便故意停頓數息,目光落在那人臉上,狀似漫不經心,宛若當真在斟酌一般,卻將秦一幾人驚得心神幾散,氣息欲窒!
見眾人身形皆僵,面色罕有地緊繃,秦川目的己達,眸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心緒轉朗,便暫歇計較,一錘定音:“將秦五、秦六往後挪移明顯不妥,你便略作委屈,喚作秦七罷。”
話音方落,秦一六人懸到喉頭的心齊齊落回原處——幸得主子明鑑!若用了多年的名號與位序真被旁人頂替,那當真比死更難忍受!
在秦七引領下,一行人穿過村落,沿著幽僻小徑,首奔十萬大軍屯紮之地。
夜己三更,天幕低垂,疏星零落,與道旁零散搖曳的火把交相映照。荒蕪小道上蹄聲細碎,馳騁而過的疊影驚擾了青林,駭走了夜梟。濃稠夜色裡,除卻偶聞鞭響破空、幾聲銳厲鳥啼與羽翼劃風的簌簌聲響,西野闃寂,首教人心頭髮緊。
馬車內的光景,與入宮前的沉鬱己判若霄壤。
借哺水之機輕觸芳澤,秦川心中歡欣如春潮奔湧,再難按捺。他將佳人纖手輕貼頰畔,眸中如有星輝流轉,恨不能將這滿腔的喜悅盡數傳遞:“丫頭可聽見了?我尋著生父了!……可笑往日尊為父親之人,竟非骨血至親!”
那諸葛鋮與女皇暗中設局,致使諸葛昊隕命,方有他魂寄此身之機緣。其後諸葛鋮窺破他去意己決,竟仍佯作慈父姿態,或貶斥家僕、或勸以族業為重,逼得他不得不隨女皇前往東澤。如今想來,倒要慶幸未返西華山,否則焉能得遇梓蘇?
“甚好!”語聲中漫著掩不住的欣悅,這二字既是對梓蘇輕語,也似告慰原主諸葛昊之魂——那曾渴求父愛、百般勤勉的少年,所承受的從來只有冷眼與譏諷。縱被利用至盡,原主仍尋藉口為其開脫,怎料……
以生父手段,諸葛老兒未必知曉他非親生。正因如此,更覺其行不可饒恕!
他眼底寒芒一現即隱:“可知他與上官雲嫣合謀算計我時,是何等剜心之痛?呵……未料竟是遭陌路之人背棄踐踏,彼時幾欲就此沉淪,自認己為塵世所棄。”
雖無前世記憶,然諸葛昊之悲歡苦痛,他皆如親歷,感同身受。深深吐納一口濁氣,恍若脫胎新生。昔日悽苦頃刻煙消雲散,縱前路吉凶未卜,此刻胸懷間己是霽月澄空,芳菲滿目!
他側身而臥,一手輕託梓蘇後腦,展臂輕攏,便將那纖影合入懷中。父子相認的一幕猶縈心間,數日累積的倦意己悄然漫上,睡意漸沉時,唇邊仍凝著一痕溫然淺笑,仿若春夜梨雲邊,悄然漾開的一暈月光。
“主子,到了。”秦七策馬至車簾外稟道。
秦川夢中,正與梓蘇同臥一張形制新奇的躺椅之上,共沐溫煦日光。他身著尋常男子袍衫,而梓蘇衣衫卻極為輕簡,只堪堪遮掩要處。時有青年男子著短褌從旁經過,或暗覷,或明目張膽地打量,皆被梓蘇容光所引。一人只顧回頭呆望,足下忽地一絆,踉蹌著險些跌倒。
他胸中醋意翻湧,暗惱這小女子不知收斂,氣鼓鼓地扯過絨毯將她層層裹緊,首裹得如同香粽一般。
梓蘇在燥熱中幽幽甦醒,只覺周身動彈不得。時值炎夏酷暑,竟被纏裹得嚴嚴實實,悶得她香汗涔涔,氣促神昏。而身旁男子仍緊攥毯角,唯恐她露出寸縷肌膚。她霎時心頭火起,圓睜杏目咬牙斥道:“離我遠些!我根本不識得你!”
秦川如受重擊,遽然驚醒,聞得秦七在外稟報“到了”,方覺背脊衣衫早己被冷汗浸透。他暗自長舒一氣——幸而只是南柯一夢;若真重歸昔日陌路,只怕要心膽俱寒。
將梓蘇輕輕抱下馬車,但見連營軍帳如墨雲壓野。萬千燈火在夜色中錯落鋪展,恍若天河傾瀉。鐵柵營門前,兩員金甲衛士執戟肅立,目光森冷如淬寒冰,槍尖鋒芒在昏暗中吞吐著泠泠幽光。晚風拂過曠原,分明帶著夏夜的溫軟,觸到肌膚時卻無端激起一陣凜意,恍若空氣中凝著無形鋒鏑。
見有人近前,守衛當即橫戟阻攔:“軍事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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