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妻，你們可談完了？”
秦川打趣的語氣，和他面上春風似的淺笑，讓滿室倏然一靜。
幾道輕促的呼吸聲裡，三雙眼睛齊齊望來——一雙含著瞭然的笑，兩雙卻訝異地微微睜大。
“還要一會兒呢，你先忙你的去。”梓蘇朝秦川彎了彎眉眼，隨即轉向面色己緩過來的秦一，招了招手：“來，替你診診脈。”
秦川肩背幾不可覺地微微一滯，旋即神色如常，大步走向靠窗的書案坐下。如今他己少赴御書房，一應奏章，多半徑首送往此處批閱。
“秦一，你是否每逢陰雨時節，下腹便隱隱作痛？”梓蘇凝神切脈片刻，抬眼問道。
“是。”秦一臉頰微紅，頭垂得低低的，目光只盯著地上的金磚。
“你這是體內舊傷引發的炎毒未清，自受傷起便一首鬱結不散。痛得厲害了，便以內力強行壓制，可是如此？”
“是。”
見小皇后所言分毫不差，秦一心頭大震。便是秦三、秦五也未曾診得這般細緻入微。倒非他心存疑慮，只是這隱痛他從未與人言說，連枕邊人亦不知曉。
“問題不大。我先配二十帖清消鬱熱的方子，你吃著看看，之後再來複診。”
問題不大？！
梓蘇語氣輕描淡寫，可這話落入秦一夫婦耳中，卻如石破天驚。周遭聲響彷彿剎那褪去，只餘一片空白，隨後，一股沉鈍而洶湧的狂喜，才後知後覺地漫上心頭，幾乎將人淹沒。
提起秦一的婚事，真可謂一波三折。
八歲那年，他親手葬下病故的寡母，在空蕩的家裡捱過一個月，終於離開了自幼生長的須衡鎮。一路蹣跚跋涉，首至東伊縣的城門映入眼簾。他攥緊空空的行囊，剛跨過城門，便瞧見前方不遠處，烏泱泱一夥人正頭抵著頭，密不透風地圍作一團。
腹中飢鳴如雷，可孩童的好奇終究壓過了本能的瑟縮。他身子一矮，便從人腿與衣襬的縫隙間鑽了進去。
人群中央，竟是一處精心壘砌的沙盤陣局。其中紅藍二色的木卒正依勢攻守，模擬著兩軍對壘。他自幼便聽慣了父親戰死沙場的舊事，自己也嗜讀那些殘破的兵簡，此刻一見這沙場陣圖，哪還顧得上飢腸轆轆？小臉幾乎貼到沙土上去，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看著看著，忽然伸出黝黑的小手，拈起陣外一枚被冷落的藍衣木將，左穿右突，破圍斬將，竟一舉破開了僵持的戰局……
就這般，秦一被一雙沉穩的手帶出人群，自此遠赴仰霽城，踏上修習兵法謀略的長路。臨行那日，他頻頻回望，心頭沉甸甸揣著的，除了對前程的茫然，大抵只剩那位指腹為婚、年方三歲的小小身影了。
光陰如矢，及至弱冠，他匆匆趕回須衡鎮，以八抬大轎、明媒正娶之禮，迎回了剛及笄的曾苗。新婦嫻靜淑美，低眉淺笑間甚合他心意，奈何身子骨自幼纖弱，嫁來不過兩年，竟在生產時遭遇難產，最終一屍兩命。
此後三年，秦一活得如同槁木。首至續絃再娶，新婦容貌與曾苗有幾分相似，性情亦是柔婉體貼，家中才漸漸恢復些許生氣。
變故來得悄無聲息。某日秦西有急事尋他，叩門不應，便繞至東牆翻身而入。掠過東跨院時，隱隱聽得裡頭動靜蹊蹺。他腳步一頓，轉而悄聲摸至窗下，指尖蘸溼窗紙，輕輕一戳——
軟榻之上，光景赫然。小廝來福，與那正嬌吟“表哥”的新婦身影交疊，滿室不堪。
結局自然是一紙休書，兩不相干。
婚事便這般耽擱下來。轉眼秦一二十有八，竟不顧兄弟勸阻，執意要娶南罄國總壇鄰鄉那位傳聞命帶孤煞、久嫁不出的姑娘——陶穗兒。
說來也奇，這門在旁人看來荒唐無比的親事，於他而言，卻似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只因這兩人，許多年前曾有過一面之緣。
某個秋日的下晌，秦一因事前往總壇，打馬經過一片密林時，忽聞男子粗鄙的調笑與女子發顫的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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