瞥了眼端儀那狼狽模樣，梓蘇不覺莞爾。她抬眸朝席波等五人招了招手，引他們至路旁一株連理柏下，對秦五、秦六示意道：“把布包拿來。”
“多謝諸位昔日護衛之情。”梓蘇語調溫和，“包中有西十盒香皂、二十套牙具，你們二十人分了吧，煩請席波代為分發。”
五名侍衛面上皆露喜色——長公主前幾日進獻的稀罕物件他們早有耳聞，如今竟得親贈，紛紛躬身謝恩。
翌日皇帝酒醒，席波將那未曾動過的布包原樣呈上。穆雲奕怔然片刻，手掌輕輕撫過粗棉布面，終是低聲道：
“便依長公主的意思，分下去吧。只是這布包……給朕留下。”
卻不知，早在彼時，秦川瞧著自家夫人戲弄端儀公主，唇角笑意始終未散。聽梓蘇一口一個“夫君”“我的男人”，心口彷彿浸了溫軟的蜜，甜意一路燙到心底，連耳廓都透出薄紅。
可一想起穆雲奕席間那難以掩飾的情愫，眉宇間剛漫開的悅色，又漸漸沉了下來。
一路心思輾轉，他緊握著梓蘇的手行至內宮門外。猝然間，梓蘇只覺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輕飄飄離了地。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己被他穩穩放入馬車內的軟榻之上。
下一瞬，鹿皮短靴被帶著幾分急切的力道褪去，接著是那襲錦緞斗篷，隨後便是穆雲奕所賜的宮裝。幸而車內炭盆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眼看他用自己那件墨絨披風將她仔細裹緊，又從壁櫃裡取出一套榴花裙，梓蘇索性安然臥著，任他擺佈，神色間一派沉靜的縱容。只在男人俯身開櫃翻找的剎那，她眼底倏地漾開一痕清淺笑意，如春溪映月般一晃而過，又在他轉身的頃刻恢復如常。
秦川這一番動作，起初遠稱不上溫柔，可見小妻子始終靜默順從，眸光澄澈地望著自己，他手上不由一頓，怔忡間竟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轉身上榻，將那顆戴著珠冠的小腦袋輕輕按進懷中。
前世他便愛極這樣的梓蘇——縱有滔天風浪，只要對上她沉靜的眸光，心便莫名落定，覺得再難的關隘也終能渡過。
待秦川氣息漸平，梓蘇卻悄悄爬起，抬腿跨坐到他腰間，伸出兩隻白嫩小手，捧住他的臉便是一通揉捏。
這動作，她前世就想做了！
可那時二人僅是摯友，再親近也不敢逾矩，怕損了他顏面。如今好了，這人是她的了，這張臉……她想怎麼揉搓都行！
眼見掌心下清俊的容顏被揉得變了形狀，被折騰的人卻不反抗，隻眼含笑意寵溺地望著她，梓蘇頓時樂得前仰後合。笑到一半身子忽地一歪，首首朝榻下栽去——
秦川一驚，疾手將人撈回懷裡，心有餘悸道：“欺負我便這般開懷？仔細樂極生悲。”
見小媳婦撅起嘴，又軟了聲音找補：“縱是樂極生悲……有我在，也總能化悲為喜。”
梓蘇噗嗤笑出聲，“誰讓你總板著張臉？我就想瞧瞧，你做出別的神情是什麼模樣。”
“乖，你就知足吧。”秦川低頭蹭了蹭她鼻尖，“在你跟前，我笑的次數，比旁人一輩子見的都多。”
梓蘇悄悄撇嘴——笑是笑了，可連齒尖都不露，那也算笑？
轉念卻又釋然：管他是什麼模樣，她總歸是喜歡的。尤其想起前世那個冷峻又溫柔的他……那時自己怕是昏了頭，明明後來每次分別都依依不捨，卻因拒絕太多次而慢待了這份心意，首至生死相隔方覺悔憾。
二人依偎著閒話片刻，梓蘇忽地想起正事：“暗樁可有訊息？太后與丞相現下如何？”
秦川淡淡一嗤：“苟延殘喘罷了。”
※※※
此刻承德殿內，穆雲奕只著明黃裡衣，如墨長髮散落玉枕錦衾之間。他雙眸緊閉，眉尖不時微蹙，睡得極不安穩。恍惚間，唇齒間漏出幾聲模糊囈語，隱約聽得幾字：“雪依……好狠的心……”
今夜宮宴，後宮唯有皇后晏疏影陪侍在側。待聖駕醉歸，扶至承德殿寢宮安頓，她仍未離去。宮燈幽微，她仍著宴時那身硃紅牡丹鳳袍，九尾金簪沉沉壓於雲髻，華貴衣飾非但未添容光，反在昏黃燭火下襯得面色愈發蒼白。數年深宮歲月積下的憂思，如春蠶吐絲般，將她眉目間最後一點鮮活氣韻也悄悄抽了去。
正欲俯身為他攏緊被角時，指尖卻驀地凝在半空——一滴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沁出，緩緩滑落。緊接著又是一滴，沿著微微泛紅的頰邊，無聲沒入明黃寢衣的領緣。燭影搖紅間，那點淚光瑩然一閃，竟似一柄淬雪的薄刃，猝然刺穿她心口。
原來皇上心中始終惦念的……是那名女子。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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