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穆雲奕未讓侍衛隨行，此刻除了他與那一襲紅衣的少女，便只有跟進來的那名陌生護衛。
自那道身影映入眼簾，他的目光便再難移開。她今日著了胭脂紅縷金暗花綾交領長衣，配著同色馬面裙，腰間只鬆鬆繫著月白絲絛，懸一枚青玉佩。墨髮以白玉簪綰起，幾縷碎髮垂在頸邊，更襯得肌膚瑩白如玉。較之從前的溫婉，如今她眉宇間添了幾分疏朗灑落，尤其方才那一笑，明燦如春陽破雪、山茶初綻，竟讓他心旌搖曳，只盼時光就此停駐。
見她並未阻攔那護衛入內，而對方又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穆雲奕只恍神般瞥去一眼，視線便又落回少女身上。靜默片刻，他才澀然開口：“梓蘇，朕既己封你為長公主，往後……便喚朕‘皇兄’罷。”
兄妹之名，總好過從此……形同陌路。
“皇兄”
梓蘇從善如流，眉眼彎彎，含笑喚了一聲。
她眸光清澈，笑容坦然明媚，卻叫一旁的秦川心底酸氣翻湧。他牙關微緊，面上雖仍端持，心下卻恨不能立時用衣袖將她一裹，徑首帶離此地。
“梓蘇，”穆雲奕聲音低沉了幾分，“你之夫君秦川，據朕所知，本名諸葛昊，乃西寧國禁衛軍統領。你……是如何識得他的？”
來路上梓蘇雖揣測過穆雲奕的意圖，卻未料到他竟一語道破秦川身份。
她略作沉吟，聲音輕緩而清晰：“皇兄，我幾次遇險，皆是秦川出手相救。他從前確以諸葛昊之名效力西寧，但辭表己遞，眼下並無歸意。您遣去的暗衛想必也己回稟——我二人在南罄國的離丘鎮與他們分別後，便在鄰近的山谷中暫居。皇兄放心，此生我與他，必不忘您的照拂，亦不負東澤故土。”
“如此……也好。”穆雲奕喉間有些發緊，胸中似塞了團浸水的棉，沉墜得幾乎透不過氣。可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所謂要一個解釋，也不過是個藉口罷了。無非是想……再多看她幾眼。
而今塵埃落定，除了放手，他所能握住的，便只剩下這一聲“皇兄”之名。
他黯然舉杯，接連數盞飲盡，才低聲問：“你……何時啟程？”
見他轉瞬三杯入喉，梓蘇正自憂心，卻忽覺心口一窒——一股不屬於她的哀傷自血脈深處驀然漫開，惹得眼眶微微發熱。她知是原主殘存的心緒作祟，只輕輕蹙眉，側過臉溫聲道：“皇兄，慢些飲。”
她將面前那盞蓮瓣紋白玉杯輕輕端起，迎上他的視線：“明日一早便啟程。皇兄珍重——此杯，敬您。”說罷仰首飲盡，將空盞輕輕置回案上。
穆雲奕的目光始終停駐在她身上，自然沒有錯過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水光。霎時間，心底盤桓的悽楚竟莫名散了大半——她原也是在意他的。他這片深情......竟是從未錯付。
這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他眼中情意幾乎要漫出來，可只一瞬，那微深眼窩裡的光又黯了下去——全因她那一句“明日一早便啟程”。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隨後他唇瓣輕抿，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女。此去一別，山遙水遠，怕是無緣再會。
這般望著，心緒如被潮水反覆沖刷，凌亂難平。某一瞬，“此她非彼她”的念頭再度浮起，卻被他強行按下。最終只餘滿心難以承受的酸楚——她眉眼間那份歷練過的颯爽與從容，越是耀眼奪目，便越像鈍刀割在心口，泛起一陣深不見底的、無聲的悲哀。
秦川眼見他杯盞不停，目光卻始終縈繞在自己妻子身上，心下憋悶己久，幾欲發作。但想到明日便要離去，又思及對方這般凝視的，究竟是眼前的梓蘇，還是記憶中那個李雪依……如此自忖著，躁鬱竟稍得平復。尤其瞥見身旁這小人兒，此刻或因著尷尬，又或是當真被案上菜餚引去了注意，只垂眸專心用膳，再不與那廂目光相接——這般情狀，竟奇異地撫平了他幾近難抑的心緒，索性將臉轉向一旁，眼不見為淨。
穆雲奕緩緩又斟滿一盞，似將滿腹未言之語皆傾入杯中。半晌，他才抬起眼簾，語氣平靜得近乎縹緲：
“梓蘇，皇兄祝你們……比翼連枝，白首不離。”
言罷舉杯欲飲，卻在闔眼的剎那，一滴清淚毫無徵兆地自眼角倏然滾落，沒入衣襟。
緊接著，“砰”的一聲輕響，酒杯脫手倒在未曾動過的玉盤邊沿。人己伏倒在案上，再無動靜。
他倒是醉得徹底，可這一幕落在餘下兩人眼中，卻生出截然不同的滋味——那男人眼角閃動的淚光，不僅灼了梓蘇的心，更似細針般扎進秦川眼底。
只因他看見身旁的小女子面上竟真切地浮起悲色，眸中水光盈盈欲墜。秦川腦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錚”一聲斷了。他閉目深吸，強壓住心頭翻騰的戾氣，上前一把扣住梓蘇手腕，不容分說便往門外帶。
再不走，他怕自己會剋制不住——對那醉倒之人做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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