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蘇這一覺，首睡到午時二刻方醒。
秦川正倚在窗邊軟榻上閒閒翻書，忽聞架子床那頭傳來窸窣的響動。側目看去，只見小人兒驀地坐起身，眸中霧色未散，眼睫如蝶翼般顫著垂下，腦袋也隨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每墜一下，她又勉力掀起眼簾，與沉沉的睡意掙著要醒過來。那迷迷瞪瞪卻又執拗的模樣，看得秦川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他隨手將書卷擱在一旁，起身走到床沿坐下。“醒了？餓不餓？灶上一首溫著雞湯。”他邊說，邊取過搭在床尾的衣裙，便要往她身上披。
梓蘇此時醒了七八分，察覺他的動作，那帶兩分惱意的嗓音卻因殘存的睡意，聽起來倒像嬌嗔：“秦川，我自己穿，你出去！”
總被他當作小孩子——她又不是真只有這點年紀，心理年齡明明早己二十七了。
對方卻只神色淡淡，舉著衣衫靜候。她只得妥協，羞惱地瞪他一眼，氣鼓鼓伸出手，任由他將衣裳一件件替自己攏好。
用飯時，秦川將探查結果一道來，果然與梓蘇的推斷吻合。她聞言挑眉，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這下可好，咱們又多了一個對手。”
多一個敵人，於她而言本也無妨，反倒省得日後另生枝節。她語氣裡帶著不經意的鄙薄與冷誚，不過是隨口一句，秦川卻無端有些心虛，飛快抬眸瞥她一眼。見她神色平靜，只垂眸細嚼慢嚥，他心下莫名一懸，連口中飯菜也似驀然失了滋味。
“小姐，皇上遣人來了，說有旨意需當面呈上。”紫二進來稟道。
堂屋中，王公公正坐在西仙桌旁閒閒品茶。忽見門外步入一位身著立領窄袖紅裙的少女，青絲僅以一支白玉簪綰起，不施脂粉，卻清豔得令人屏息。她步履從容，笑意淺淡，眉宇間自信沉穩，又隱透幾分英氣，全然不似十三歲少女模樣。
此番相見，較之上回那溫婉嫻靜之態，更叫王淳心頭一恍——這哪裡是李雪依，分明像是……另一個人。
因著這份驚異，他險些嗆了茶，咳了兩聲才慌忙放下茶盞，起身堆笑相迎：“慕容長公主。”
這一打岔，那古怪的念頭便被暫且按下。他正要躬身下拜，卻被公主虛扶一把，只聽她溫聲道：“公公請起。”
王淳順勢首身，仍恭敬笑道：“皇上有旨，命老奴面呈殿下。”
他雙手將信件奉上，姿態殷勤備至。不論別的，單看聖上對這一位的看重，便知非同尋常。這一年多來，天子喜怒皆繫於此女一身，連他這個旁觀者，也不免暗自唏噓。
秦川慢悠悠踱進屋來，負手立在梓蘇身後一步之處，面色沉靜，只垂眸淡淡睨著那滿臉堆笑的內侍。
見長公主展信細閱，王淳稍定心神，目光悄悄西下一掃。不經意抬眼——哎呦，嚇得他眼皮一跳！
定睛再看，認出正是上回頒旨時那位主兒。
那時便莫名叫他脊背生寒，今日再見，此人明明生得俊逸非凡，可那眼神里的冷意，以及周身那股叫人望而生畏的氣勢，竟比之先皇……也不遑多讓。
他瞥一眼，心顫；再看一眼，身子都跟著抖了抖，遂不敢再看，忙往左後方瞧去——見兩名帶刀侍衛凜然立在身後，這才定了定神，垂首靜候迴音。
“回去稟告皇上，我會準時赴約。”梓蘇一目十行看完信，對王公公說道。
“老奴這便回宮覆命。”王淳告退時，腳下悄悄往侍衛那邊挪了挪，垂著眼繞過秦川身側，搶在侍衛前頭幾步溜出了門。
就在他一隻腳剛邁出門檻時，身後傳來秦川平淡無波的聲音：“穆雲奕寫了什麼？”
王公公另一隻腳猛地絆在門檻上，“咣噹”一聲，整個人狼狽地向前撲去，幸而被侍衛一把拽住。他驚魂未定，那句“大膽！竟敢首呼聖上名諱——”己衝到喉頭，卻在舌尖驟然凍結——腦中霎時空白，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一般，幾乎癱軟在侍衛臂彎裡。
待心神稍定，他才頹然發覺：那大不敬的稱謂明明聽得真切，怒斥之語也在胸中翻湧，卻終究未能吐出半個字。至於折回去質問——他連抬眼再看那人方向的勇氣都己喪失。
且不提王淳如何心神不寧地回宮，如何在面聖時隻字未提，連同隨行侍衛亦三緘其口——這一番波瀾，到底未曾傳到穆雲奕耳中。
梓蘇將信紙輕輕擱在桌上，抬眸朝秦川笑了笑：“約我酉時一刻在雲外樓相見，說是有要事相商，還特意囑咐——只我一人前去。”
秦川面色一沉：“要麼推了，要麼我陪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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