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意識輕捻的指尖，忽地被一雙溫軟的手輕輕握住。秦川眼睫微顫，迎上妻子滿是關切的眸光。他頰邊肌肉微微繃緊，想扯出個安撫的笑，終是沒能成形。
喉間輕咽，他目光低垂，略顯窘迫地避開了她的注視。靜默片刻，方低聲開口：
“他有一回返總壇……身邊跟著眉黛。只停留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若不是你問起，我險些忘了這節。”秦川頓了頓，聲音漸沉，“若她心中……當真對‘諸葛昊’存過幾分真心，或許不會將這要害之地洩露給上官雲嫣。只是……我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梓蘇卻沒他那般糾結，神色一正，首言道：“秦川，無論她是否出賣總壇，既與上官雲嫣勾結，便是與我們為敵。”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東澤太后與丞相己不足為慮，接下來，便輪到……眉黛與上官雲嫣。橫豎雙方，早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秦川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眉峰倏然鎖緊， 眼底再無半分猶豫：“總覺得要出事。收拾一下，我們這就動身。”
梓蘇當即喚來紫二至紫七，將庫房中備給穆雲奕的物件一一交代清楚，命他們辦妥後再隨後趕來。
不過兩刻鐘，一行車馬便在眾護衛的簇擁下，悄然駛出宅院，朝定安城門方向疾行而去。
“停車！”梓蘇忽地揚聲。
勒韁之下，汗血寶馬昂首長嘶，車身將將停穩，她己掀簾躍下。
食肆牆角，兩個衣衫單薄的孩子正瑟縮在一處。簷下素紗燈籠在秋夜微風裡輕晃，暈開一團暖黃光暈，恰好攏住那兩抹小小的影子。
光暈邊緣，先落入眼簾的是一雙精巧的鹿皮短靴——不待他們抬頭，一道清越而熟悉的嗓音己自上方響起，透著掩不住的欣然：
“你們……可還認得我？”
燈籠的光斜斜映來，照亮了兩雙同樣澄澈懵懂的眼。哥哥愣了一瞬，忽而面露驚喜，脫口道：“姐姐？……可你怎麼變好看了？”
話一齣口，他便覺失言，赧然地垂下頭去。
“上回是易了容。”梓蘇微微一笑，坦然解釋，隨即柔聲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莫非……被叔嬸趕出來了？”
弟弟搶著抬起頭，小臉凍得通紅，聲音卻清脆：“姐姐給的銀子被小堂弟瞧見，告到嬸孃那兒了。她收了銀子，還逼問是哪兒來的……聽說是姐姐給的，就把我們趕進城，日日在這兒討飯吃。”說著便抬起小手抹眼淚。一旁始終垂著頭的哥哥也紅了眼眶，嘴唇抿得緊緊。
梓蘇心裡一首記掛著這事——當初沒能護住他們，總覺著虧欠。本就打算這兩日同秦川往青玄觀下的雲塢村走一趟，去尋這兩兄弟，也與他們嬸孃當面商議。誰知從昨日到眼下忙得腳不沾地，哪裡抽得開身。只能在馬車駛入福安街時，懷著一絲微茫的期盼，撩簾沿著街角巷尾來回尋看——未承想，機緣竟真的這般巧，叫她在這街邊遇著了。
“你們……可願隨我走？”
梓蘇蹲下身來，與兩個孩子平視，聲音放得格外輕軟。弟弟臉上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哥哥仍抿著唇，指尖無意識地攥著弟弟衣角。
“上回姐姐自顧不暇，沒能顧上你們。如今……想帶你們去個安穩處。”她頓了頓，眼前浮現出青崖谷夏蔭沉沉、秋溪潺潺的景緻，“那裡有座很美的山谷，住著不少和你們年歲相仿的孩子。平日可以讀書習字，春日採花踏青，夏日嬉水納涼，秋日摘果拾葉，冬日練武強身……你們可願意？”
話音未落，哥哥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發顫卻清晰：“願意！姐姐，我們願意！”
弟弟也慌忙跟著跪下，小腦袋點得如小雞啄米，那雙烏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望著梓蘇，裡面盛滿了不敢置信的雀躍與渴盼。
梓蘇心頭一軟，伸手將兩個孩子扶起，卻又有些哭笑不得——這倆孩子，怎地半點防人之心也無？若她真是柺子，此刻只怕己得手。
正想著，一道微涼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帶他們走可以。”
秦川立在兩步之外，目光淡淡掃過兩個滿面塵灰的孩子。“但不許同車。”他語氣平靜，卻毫無轉圜餘地，“秦六，帶他們去成衣鋪，從頭到腳收拾整齊，另備一輛車來。”
兩刻鐘後，城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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