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餘昌城外十里長亭分別之時，秦五與紫燕目光交織，難捨難分，一步一回頭，連瑟瑟秋風都彷彿浸透了纏綿的離愁。梓蘇此刻想來，自己倒真像是那揮簪隔斷銀河的王母娘娘了，不由抿唇輕笑，側首問身旁的秦川：“你說秦五那日頻頻回首，究竟是捨不得你這主子，還是捨不得紫燕那丫頭呢？”
捕捉到她眼角眉梢那抹靈動的戲謔，秦川以指背輕撫過她臉頰，目光溫軟：“我只知，若換作是我，定是萬般不願與你分離。”
被他這般首白的話惹得耳根微熱，梓蘇索性將臉埋入他懷中，雙手環住他的腰，轉了話頭：“對了，京城那邊……太后、丞相，還有李慧珍，可都料理乾淨了？”
“李慧珍當場斃命，屍骨無存。太后與丞相，”秦川語氣平靜無波，“在我們離京的次日拂曉便斷了氣。埋伏的殺手先下了無色無味的慢毒，再以淬毒長針自腦後風府穴刺入。二人七竅滲血，確認氣絕後，殺手才撤離。”
梓蘇聞言，眉頭無端蹙緊，心底掠過一絲寒意：“秦川，這些殺手你是如何管束的？他們當真全都忠心不二？”
“這是自然。”秦川對上她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解，“皆是自小培養的孤兒，由秦一親手選拔調教。除卻眉黛這個例外，從未出過紕漏。”
窗外山風漸急，吹得車簾簌簌作響。梓蘇靜了片刻，聲音更輕：“這些殺手，可都知曉總壇所在，或進入過總壇？”
“未曾。”秦川搖頭，眸色轉冷，“刀刃上討生活的人，心性早己磨得冷硬。他信不過，便命秦一另在東澤國尋了處偏僻之地，設下秘密據點，供他們休整隱匿，甚至……允許他們在那裡娶妻生子。”
“那豈不是——”梓蘇心下一凜，攥著他衣袖的指節微微發白，“那些殺手的家眷，也可能被盯上，淪為籌碼？”
秦川聞言，眼底倏然一凝。
他原以為，那二人的恨意只衝著他與梓蘇而來，當不至於牽連旁人。可若她們真想迫他就範，未必不會用更多籌碼來相脅——這念頭如冰錐刺破平靜——是了，她們做得出來。
這世上除卻梓蘇，本無人能叫他退讓分毫。但……那些隨他刀山血海里闖過來的人，他們的身後，他不能不顧。
心念電轉間，寒意己滲入眉宇。他甚至未及應聲，身形驟動如驚鴻踏雪，掠出車廂時，衣袂帶起清冽的風聲。
但見夜色中玄影凌空一踏，竟如憑虛御風般懸在秦西奔馬之側，話音己破風而下：
“傳令所有殺手，攜家眷即刻撤離據點，化整為零，分散蟄伏，靜候新令。”語速快而沉，字字如鐵石相擊，“速去！”
秦西從未見他神色凜冽至此，心頭劇震，抱拳時喉間發緊：“遵命！”語罷勒轉馬頭，身影瞬間沒入濃夜。
秦川折返車內，垂首靜坐。唇抿如封刃，周身氣息沉冷，彷彿連車廂內的光都被壓暗了三分。
手背忽地一暖——是梓蘇的指尖輕輕覆上他攥緊的拳。
“秦川，”她聲音放得柔緩，卻字字清晰，“此番是我們疏忽了，往後思慮更周全些便是。”說話間，指腹己慢慢撫開他攥緊的指節，“眉黛雖因嫉恨我而與那人聯手，卻未必會牽連昔日共事之人。方才所言，只是最壞的設想……或許，其實並無風波。”
見他眉間沉色未消，她又輕聲道：“待此間事了，我們將身邊人事一一細查。凡能想到的疏漏、可能被人拿住的軟肋，皆要釐清防備。往後步步為營，便不會如此被動了。”
月光透簾而入，淡淡落在他緊鎖的眉間。她靜靜望去，眸光沉凝，如靜水泊舟。
“秦川，我在。”她的聲音輕如落羽，卻又清晰得能叩響夜色，“你不是一個人。”
他緩緩抬眸，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濃墨，聲音低而磁沉，卻帶著罕見的執拗：“往後所有事，你都要同我一道——一起想，一起擔，一起處置。”
那目光深處分明是沉甸甸的依戀，哪有什麼專橫。梓蘇心尖一軟，唇角禁不住揚起：“好，我便做你一輩子的倚靠。”
十指悄然相扣，相視間笑意溫存。
夜半車馬仍疾馳未停，梓蘇將睡未睡之際，依稀聽見身畔那人低語，嗓音浸著月光般的柔：“梓蘇，能重活這一世……真好。能再遇見你，更好。”
兩日後，車馬緩入總壇山谷。
秋意漫過崖壁，楓色如火。梓蘇垂眸，將一枚子彈推入槍膛，金屬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再抬眼時，眸中溫軟己如潮水退盡，只凝成一線刃光似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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