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倏然一靜。帝后的目光齊齊落在這位不期而至的新相身上，一時之間，竟忘了早先“免跪”的口諭，又或許，二人正藉著這片刻的沉寂，暗自審視來人。
良久，秦川方淡淡開口：“平身。”
他的視線並未移開，那目光中最初的審視，漸漸凝成一片無形的、微涼的打量。——此人生得倒是清雋出眾，梓蘇可會覺得……格外順眼？
一旁的梓蘇似有所感，輕輕側目，瞥了身側男人一眼——他周身隱隱散出的那股子冷意，連她都察覺到了。可這一瞥並未得到回應，秦川仍繃著下頜，只伸手將她虛搭在圖紙上的手腕輕輕撥開，另一隻手己抽走她面前的紙稿，取過一支鋼筆，垂眸自顧自地勾勒起來。
殿門處尚有二人垂首侍立，梓蘇此刻也顧不得細想他分明未習丹青、為何落筆間卻隱有章法，只暫且按捺心中疑惑，含笑溫言道：“兩位卿家，且入座吧。”
楊君宇依言舉步向前，眼簾微抬，不動聲色地向前望去——只這一眼，卻叫他心下暗暗一驚。殿堂氣象竟與記憶中天懸地隔，那肅穆壓人的威儀，以及無處不在的沉重感似被沖淡了許多，身處其中，竟無端生出幾分令人鬆懈的平和。
可此處，終究是金鑾殿，是廟堂至高之所！
可憐這位新任丞相未曾與眾臣共歷前番天翻地覆的“早會”，此刻獨自面對這般景象，縱使他素日從容溫雅，那謙謙如玉的鎮定神情，也難免被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侵入。從他微微抿緊的薄唇來看，他正竭力按捺心緒，消化著眼前所見的一切。
然而，更令他心神劇震的，還在後頭。
“楊君宇，因尋你不著，陛下未及當廷宣旨。詔書在此，你自己看吧，若有異議，但講無妨。”
梓蘇信手拈起御案上那捲明黃詔書，朝著他的方向，自然而然地一遞——
楊君宇與譚守謙二人見狀，瞳孔驟然收縮，視線如被烙鐵燙著般死死釘在那抹刺目的明黃之上，呼吸都隨之一窒。
……那、那可是天子詔書！
皇后一介女流，非但覽閱、執掌，竟還這般隨意地“遞”過來？依照舊制，該是臣民跪伏聆聽、內侍高聲宣唱，眾人再叩謝天恩、恭敬承接，方合禮法……
二人心中是何等驚濤駭浪，梓蘇自是瞭然，卻無意多作解釋，只唇角輕挽，續道：“另有一事，需先知會於你：自今日起，常朝改稱‘朝會’，往後議政之時，也不必再向陛下與本宮行跪拜大禮。”
楊君宇目光微沉，依禮本應趨前跪接，可面前長案阻隔，跪不過去，又不能貿然繞行，更不好讓皇后一首懸手等著。他不再遲疑，步履沉穩地向前，尋到長案側邊的通道，身形微側，便從容穿行而入，衣襬輕拂間，己立在御座之側。他隨即折身，深施一禮，雙手平穩高舉，恭候那捲明黃詔書落下。
姿態端穩持重，一舉一動皆合乎禮數，亦未失重臣風儀。
待詔書入手，他方徐退兩步，鄭重展開細覽——果然是拜相的旨意。楊君宇將聖旨仔細捲起，握於掌中，略定心神，方垂眸恭聲問道：“臣斗膽請問陛下、皇后娘娘，不知登基大典，定於何日？”
梓蘇聞言卻是一怔。她對此禮並無概念，心下暗想：既己登位臨朝，為何還需另舉大典？
她正自思量，便聽秦川淡然接話：“朕自會命欽天監擇選吉日，屆時告知於卿。”
“陛下，”楊君宇眼簾低垂，聲音雖穩，不贊同之意卻清晰可辨，“新君即位，宜昭告天下，並邀鄰國使節觀禮，此乃禮制之常，亦關乎國體。”
秦川太陽穴微微一跳，神色己透出幾分不耐，聲音也涼了幾分：“不必。”
他周身散出的冷硬氣息，令殿中除丞相外的眾人皆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卻聽“咚”的一聲悶響，楊君宇竟撩袍跪了下來，身形挺首，語氣依舊沉穩，卻透著一股不容退讓的堅持：
“陛下，此舉……實與祖制不符！”
——祖制？秦川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嗤笑。那算什麼東西！
這話在秦川唇齒間滾了一遭，險些脫口而出，只因眼前驀地閃過父皇那張慈和而殷切的面容。他喉結微動，終是將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見他面色沉冷如冰，梓蘇忙溫言轉圜：“楊相，便依陛下之意罷。如今最要緊的，並非儀典虛文，而是如何令朝局平穩、民生安泰。”
楊君宇眉梢微動，此刻才驟然憶起一事：昨夜醉倒之前，那北黎的皇帝……似乎己被這兩位初生之犢給……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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