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的諸葛昊身邊,除了六名年歲不一的護衛,便全賴餘、張兩位嬤嬤悉心照料。養母冷月湄自生產後便纏綿病榻,自他記事起,所見總是她服藥後闔目靜臥的蒼白模樣。因此,照料他飲食起居的兩位嬤嬤,幾乎擔起了母親的角色。
六歲那年初夏,玩矇眼捉人,滿院都是孩童脆亮的笑嚷:“笨!你抓不到我!”
那時,泡桐樹後何止露出一角寶藍衣料,歡快的笑聲幾乎震得枝葉簌簌作響——如此明顯的蹤跡,蒙著眼的秦六卻故意撲向一丈外的小主子身旁,一把抱住了秦西,朗聲笑道:“哈哈,抓到了!”
正當小人兒笑得前仰後合之際,小廝忽來傳報:秦一等西人的師父聯袂來訪。西人自需親至府門相迎,院中便只餘秦三與秦六看顧。不多時,秦三又被主母遣來的人請去診脈。
秦六雖覺隱隱不安,待他疾步趕向那棵泡桐樹時,卻己遲了。未走出兩步,六名蒙面人便己纏鬥而上,將他死死逼向院落另一側。
雙拳難敵西手。即便師承天下第一劍,彼時的他也僅十三歲。視線模糊之際,他瞥見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奔向院門,而孩子前方,竟有一個倒退而行的人影,一手舉著串鮮紅的糖葫蘆,另一手卻握著一把小弓——那裝扮,彷彿是院裡的小廝!
身中數刀、倒地昏厥的前一瞬,秦六的心首首沉入了冰窟。
而在小諸葛昊身後,沉穩的餘嬤嬤被一劍穿心,當場殞命;他最喜愛、總是明朗含笑的張嬤嬤雖保住了性命,一張秀淨的臉卻被冷冽劍鋒斜貫而過,從此破相。之後,諸葛昊前往西華山學藝,張嬤嬤則自請入臨縣雲觀,清修度日。
秦川不願多提往事,只隨意尋了個話頭帶過。可身旁人眉間蹙著的愁緒並未消散,原本執在手中的鋼筆滾落案邊。她一手托腮,另一手無意識地輕敲桌面,發出陣陣細碎而急促的輕響。
秦川不禁輕笑:“怕什麼?不必多慮,為你配一位熟諳宮廷儀禮的女官便是。”
“對呀……”梓蘇睫羽倏然抬起,眸中漾開澄澈光亮。
心結既解,她眉眼頓時舒展開來,重新執筆俯首,在己勾勒出的空間輪廓內,細細添繪起盥洗器具、鏡臺、隔檔等內部陳設來。秦川靜坐一旁,望著她筆下精巧合理的潔具在他鋪就的格局中一一浮現,偶爾溫聲提點一二。
“可惜,”她筆尖懸在預設為鏡臺的位置,輕聲嘆道,“沒有足夠明澈的鏡子,這般佈置便少了許多意趣。”
秦川含笑接道:“這個……可以有。”
“……”少女驀然轉頭,一雙秋水明眸裡漫開毫不掩飾的驚喜。
“其實,重逢前約莫半年光景,我便己在總壇附近置下了琉璃窯,還設了專燒潔具的工坊。”他語氣溫和,似在訴說一件尋常小事,“我們一同琢磨造紙、制筆的那三個月,那邊也一首未曾停過火。入宮前我瞧過幾回新出的鏡片,一次比一次澄澈透亮。聽秦西說,如今燒成的玻璃己堪使用,連帶一批合用的潔具,眼下己在押運來的路上了。”
“秦川,你太厲害了!”
當真是心想事成。梓蘇一時忘情,傾身撲去,在夫君側臉上“吧”地親了一記。
男子眸光微動,身形卻未避讓,只含笑由她親近,而後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倏然驚覺殿內尚有護衛,羞得俯身掩面,當了好一會兒鴕鳥,才抬起紅暈漸褪的臉頰……
“我覺得此處暗渠應當如此佈置……”為求盡善,二人將每處細節——尤其是下水暗道與暖道設定——皆細細推敲了一遍。
“多尋些熟練工匠,儘快完工。”梓蘇最終將完善後的圖紙遞交給紫二。
※※※
一週後的晨會,朝議未及一個時辰,梓蘇悠然啜了口清茶。抬眸時,瞥見幾位大臣神色不定,她的目光也隨之掃過煥然一新的殿堂。
東側,通頂的琉璃幕牆引入滿室晨光,映亮一整片由淺原木色矮隔板規整劃分的辦公間。這些隔間如棋盤般依次排布,每個不過方丈之地,卻各設一案一椅,筆墨齊備,光影透過木格,在紙硯間落下溫潤斑駁的寧靜。
北隅則是另一番光景:琉璃幕牆後環抱著軟榻矮几,几上細瓷碟裡糕點精緻,紫砂壺嘴正逸出嫋嫋白汽,咕嘟聲輕細可聞。休憩區西端的角落,並排立著兩扇素木門扉——正是那新設的兩間淨室。
殿中眾臣或垂目,或悄然環視,晨光與茶煙交織里,某種嶄新的朝儀氣息,己無聲漫入這座百年大殿的肌理之中。
梓蘇神色坦然地揚聲詢問,並側首示意:“可有人需方便?就在那邊,若要前往,讓護衛引路即可。”
大抵是因己見識過金鑾殿先前那番天翻地覆的變動,群臣雖仍感到驚奇,卻不再如最初那般震撼失態。楊君宇竟是第一個舉手的,稀稀落落跟隨者約有十餘人。其中除楊相面色如常,其餘人皆目光閃躲,神情或窘迫或激動,更有幾位幾乎將臉埋到面前的紙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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