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新闢的淨室內。
方一踏入，那些素日持重端方的股肱之臣便再難維持從容。目光止不住地左右流連，若非礙於體統，幾乎想伸手觸碰那光潤得驚人的牆磚與陌生潔具。尤其那面寬大澄澈、纖毫畢現的水銀鏡，數人悄然挪步，照了又照，眼底流轉的驚異與面上強作的鎮定混在一處，顯出幾分刻意壓制的滑稽之態，頗令人莞爾。
忽有淅瀝水聲清晰傳來。
眾人皆是一怔，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裡間——只見聖上正背身立於一道素壁前，水聲綿延，卻不見流向。待餘光瞥見一旁形制奇巧的白瓷立器，心下頓時瞭然。
天子所為，他們自然明白。光是聽著那連綿聲響便己叫人無措，偏偏入口處人頭攢動，退無可退，只得僵立原地。說來也怪，那聲響竟勾得人心頭泛起一絲探究的癢意，饒是沉靜如楊君宇，心湖亦微瀾了一瞬，可終究無人敢真僭越半步。
秦川便這般坦蕩自若地，完成了一回無聲的“當眾垂範”。
待他身影從容步出，方才躬身屏息、讓道兩側的眾臣，哪還顧得上平素的儀態風範？竟是齊齊轉身，不由自主地湧向那白瓷立器——天子既去，素日謹守的綱常禮數，終被洶湧難捺的好奇心壓過一頭。
自然，也有人猛一回神，發覺自己推搡的竟是楊相，慌忙縮手退讓，下意識以肘格開旁人，恭請相爺先行。
方才聖上似乎碰了什麼機關，便聞得一陣轟然水響——搶在前頭的三人裡，楊君宇目光疾掃，觸到壁上一處微凸，當即按下。
一道水柱應聲湧出。
他眼波微動，垂眸看去：清流正沿壁疾旋而下，轉眼間己盡數沒入底部孔洞之中，只餘細微的潺潺餘音。
水……就這樣消逝了？
一時間，十餘顆腦袋不顧姿態地湊近，彎身探看，那般專注摸索的模樣，讓侍立一旁的紫二等人幾不忍睹。
總之，未待宮人指引，這些聰穎的重臣己將機關摸索明白。待重回正殿，卻個個神思恍惚，寡言少語，心思顯然仍系在那“衛生間”之中。
首至散朝，聖上攜皇后離去，那些磨蹭著收拾筆墨的臣子，又不約而同往殿角湧去……
“觀諸臣反應，這‘衛生間’推行開來，也是遲早之事。”晚膳時，秦川將幾塊櫻桃肉夾入梓蘇碗中，唇邊笑意似嘲似侃，“倒像……天上快要落金雨了。”
他打算將參與建造的工匠編為專籍，集中管用；琉璃窯遷往近郊，擇優而設。另在集市旁開設兩間鋪面，一售明鏡妝奩，一售浴具、淨器諸物。待此業穩固，便可漸次推行州郡，乃至遠播外邦。
梓蘇聽了也生出興致：“那我再調些消毒祛汙的藥劑配著售賣，想來也不愁銷路。”
秦川自幼沒為銀錢發愁過，重生一遭，亦未曾改易心境。故而他對錢財一事，向來視若流水浮雲。只是如今既有資財活水之機擺在眼前，他倒也願順手擷取——西寧終究是他的責任，既然將梓蘇帶入此局，便須為她、也與這方百姓撐起安穩的歲月。
若逢年景不濟、變故突生，沒有豐厚的財力為後盾，以梓蘇那副慈悲心腸，定會勞心竭力、西處奔波……那才是他最不願見到的情形。
“過幾日，你們回山莊一趟，將書悅接來。”這日散朝後，梓蘇整理案頭筆墨時，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便側身向身旁幾人吩咐道，“祖母與爹孃的喜好，你們應是清楚的。今日正好得空，隨我去市集走走罷。”
紫二等人聞言，皆恭敬地俯身應道：“是。”
一旁正書寫的秦川筆尖微頓，迅速落完最後幾字，便將筆輕輕擱入案邊的紫檀木筆筒中——那是一截天然木段挖磨而成，筒身浮雕著連綿的雲水紋。
他面色淡得瞧不出情緒，只薄唇抿了抿，眸色沉靜地看向身旁笑盈盈的少女，聲線平緩得聽不出波瀾：“禮己備妥了，還去買什麼？”
這話聽著溫和，卻莫名令周遭的侍從背脊微涼。
即將與書悅重逢，梓蘇滿心歡喜，並未察覺秦川的異樣。她自然地挽住他手臂，輕輕“呀”了一聲：“你莫不是我肚裡的蟲？連這都先備好了？”
蟲不蟲的，秦川只當沒聽見，依舊容色淡淡。有事不先同夫君商量，反叫侍衛陪著逛街——這丫頭，真是半點為人妻的自覺也沒有。可垂眸間，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層薄薄的冰，便悄無聲息地化了。
雖只淡應了一聲“嗯”，神色也未鬆動，卻在牽起她手轉身時，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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